我当时愣了一下,赶紧说我会,赶紧找张纸给他记上了。但过后我会犯琢磨,我的外表特别像一个文盲吗?
哈矣!我的小话吧。
这个只能安放六部电话的话吧生意,我做了两年。它是如此一个公然窃听他人隐私还受到法律保护的、潜在着不道德行为却安之若素的生意。这个生意在当时应属于低收入行列,但我仍然没有轻易放弃,因为我一时找不到其他生计。
当然,此时我对话吧也产生了很深的感情——话吧它本身就是个感情的集散地。由于位置紧挨着体育馆,谁打球争得了冠军,也要跑到我的话吧里来对着话筒呐喊,彼时我的七平米空间会跟着他的呐喊急速膨胀,膨胀到激情的最大压强!
是的,话吧是个收入微薄的生意,但如果以容量论,它已经是“0.99”小车的很大倍数;其次以情感论,它足以收服我手中的这支笔。
(四)永舢走了,但这事没完
如果以为永舢的辞世给我留下的只是永远的心痛,那就错了。
永舢七岁的儿子鲨鲨,他从八岁开始跟我一起生活,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纪伯伦说,父母是弓,孩子是箭。而鲨鲨身边没有父母,我只能把自己弯成一张弓,去射他这支箭。
永舢的辞世暗淡了我今后的生活不说,我还必须得抚养他的儿子。而我只有抚养他的儿子,才能抚平我心脏的那种塌一下、塌一下的痛。世事要想平衡,只能加减。
鲨鲨是永舢活了二十五年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标识。
这样,我抚养了四个子女,抱大了三个孙子,现在又专一地抚养最小的孙子,所以贯穿我人生内容的,就是生计和孩子两大主题(对了我还捎带了写作),所以我特别了解管理两代孩子的惊人不同。
那个时代的娃娃是靠天收的庄稼,简单种简单收粗放管理就大了,而这样的过程却成就了他们的绿色人品:思维很正统、体格很壮实、心灵很纯净。磕破了流血了贴点橡皮膏抹点紫药水;感冒了肚疼了喝点姜糖水吃点儿止痛片,也就糊弄过去了。到了夏天,仅提防他们别在大渠里耍水淹死,冬天呢找三块木板给他们钉个所谓的冰车,让他们到野外的冰滩上去寻找无限的乐趣,也没有危险。总之我为他们做的最大服务,除了吃穿,再就是天天晚上给他们捉捉虱子、掐掐虮子,别让他们单纯的血液被寄生虫吸光。
之所以说成就了他们的绿色人品,首先他们的快乐并不都是来自金钱,人民币的概念在他们的意识里太淡薄了。其实这样说也不贴切,是因为家里的钱太少了,根本渲染不到他们的意识里去。
永舰和永舫经常说起在农村丢了两块钱的往事,说那两块钱丢得他们刻骨铭心。
那时家里经常分文没有,所以我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去赶“交流会”。但有次他们说“妈,那么多娃娃都去赶交流了……”我心一软,便舍得又舍得地掏给了他们两块五毛钱。
好像我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君主,把整个的江山都给了两个士兵那样,俩儿子一齐欢呼雀跃起来!而我还在感动中呢,他们已经在策划去交流会上买米花糖买沙果子买冰棍买果丹皮买……当然,他们也会给永舢带回一份。永舢走不动那五里路,只好在家里直着脖子等。
永舢都嚷嚷了无数次了,两个哥哥才回来。但他们进门后都悄悄地靠在门框上,一声不吭。
“你们咋了?咋都这模样?”“我们、丢了两块……”“一共才两块五就丢了两块?”
我心疼得直吸冷气。一块搓板才两块钱,而我还在用手洗衣服。但看他们此时的表情就像第一个回合就打丢了江山的士兵,我只好咳嗽了一声忍了。
“丢就丢了吧,赶紧洗把脸,看你们满头是汗。”“妈,我们是吓得出汗了,以为回来要挨打。”“不打,打也打不回来了,以后带着钱小心点就行了。”
我讨厌打孩子,我讨厌打人。
从此,他们会把钱攥在手里、把手藏在口袋里,直到长大。区区的两块钱,却给孩子们留下了伤筋动骨的记忆。
而今抚养一个孩子需要给他们花多少个两块钱?外边的世界越精彩就越无奈。所以,凡是课外的时间,鲨鲨只要一走出家门,我就恐慌他到游戏厅,他只要一打开电脑,我就惧怕他点击黄与黑。
孙子写作业的时候耳朵里塞着MP3,说是为了不瞌睡;但他打游戏时的那份深入虎穴必得虎子的专注,特别令我受伤。于是我开始教训他,开始讲述我读书时吃的是妈妈乞讨来的馒头、讲述我被剥夺了深造的机会、讲述我一辈子都有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看上是在听,但我怀疑他只给我耳廓不给我耳膜。
不给耳膜,这样他就可以不生气、不理会,也就能不顶撞。是的鲨鲨从来没有顶撞过我,即使我说得很过分,他也不言语。
我感到鲨鲨太缺乏生活热情了。比如他过生日,我早晨五六点钟一醒来,就会喊他:鲨鲨别睡了快起吧,你今天生日!他却照样安睡,没有一点让自己激动起来的意识,过节过年也是这样。
我跟陈凡说,鲨鲨不懂得跟我相依为命,他老把自己当局外人,而且没有小孩子应有的活泼天真,动不动蔫头耷脑。陈凡说:他现在无论住在哪儿,都觉得不是自己的家。再说一个七岁的孩子遭遇了那么大的灾难,他哪来的活泼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