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须截住流年逝水,我就能找出广场为我留下的许多图片:夜市之灯光如水人流如潮;白市之冷饮摊子座无虚席;而于这些大买卖的小缝隙里,卖田螺的快乐奔跑、卖气球的喜笑颜开;更有天牛灾难前枝繁叶茂的白杨树、广场对面曾经名噪巴彦淖尔的金龙饭店——金龙饭店拆除前的繁荣、拆除后的废墟、直至广场眼下的风起尘落。
关于广场,我认为管理所保存的图片资料也没我多。
广场拆地砖的那些时日,我过的是什么光景啊,那是绝对没人来买东西的,所以我天天都像一根木桩般呆坐在小车里,不读一本书、不写一个字、不卖一点东西,在长达一周的时间里,我只做一件事,就是眼巴巴地看着广场里的六边形水泥方砖被一块一块地撬走、看着蓝色的基建墙一天一天地包抄过来。直到剩下了一小豁口时,施工技术员走过来对我说:大娘把车推走吧,一会儿出不去了。
我拉着我的“0.99”的小车从那个小豁口里走出来了,当时,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倏地一下横起来了。它横成了一种悲壮吗,不,它只横成了一段历史。
再见,再见了我的、我的广场!
正如事先所料,我一旦离开了市中心广场,就再找不到那么受罪的地方,也再找不到那样收入的买卖了。我这个小车随着巴市经济的发展,一天的收入从开始的一二十元到后来的六七十元,撤离前的最后半年,日进百元寻常事。而今广场拒绝了我,别的街道就更拒绝我了。而我如果改行,也必须找个独自一个人经营的买卖,才行。
奔波生计是我必须跑到大街上去的原因,大街就是眼界;而今跑不出去了,我只能坐在家里发呆。我可不是天天发呆的人啊,于是我痛下决心买一台电脑。
我早就憧憬着电脑啦,只是觉得它离我太远。而今它来了,我的电脑和我的大脑面对面了,于是我就是一个挺直了腰板在键盘上啪啪打字的老太太了。我在我空间的自我说明是:对穿着一知半解,对化妆一窍不通。对废墟一枕灵犀,对沙漠一往情深。对文字一厢情愿,对情感一减为零。对朋友一向理解,对自己一直陌生。
买电脑的这点钱花得太值了,它让我拥有了整个世界。
不久,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买卖,在体育场二楼的一间不到七平米的小屋里,开“话吧”。
“话吧”就是可以平价打长途电话的电话亭。当时手机还远远达不到普及,座机打长途太昂贵了,人们就跑到话吧来打。
我经营话吧只有两年的历史,就被历史淘汰了,满大街的简易话厅也统统被拆除了。原因很简单,经济发达了,话费降低了,都有手机了。
现在回想起我的小话吧,面积已经相当于小铁车的四倍,我安了一张办公桌,它就是办公室了。走进这间办公室,打眼看到的是赤裸的原始红砖墙,朋友说我应该将它刮白或者怎么装修一下,但这活儿太少了,没有哪个工匠愿意来做。于是我从家里拿来一块黑色背景的“五女吹箫图”。这幅图上仕女们持箫的五双手栩栩如生风韵各异,令人叹为观止。但是两边墙上还有很大的空间,我便又找了几缕布艺的垂柳挂了上去,那柳梢很是飘逸。
不想此时竟有一种意境出现了,它给我的信息是:红酥手,宫墙柳——秀色可餐、秀手可餐。
如果揣摩着陆游的心思来创意这个效果,恐怕很难,但我是偶得,偶得的反而是极致。河套俗话说:偏染的不上色,不染的紫大红。
就是它了,我和陆游同论红酥手,没人说错错错;我和陆游共对宫墙柳,没人说莫莫莫,哈这装修简直太上档次了。
想想不到两平方公里的摩纳哥竟然头顶赛马大国、邮票大国、赌博大国和旅游大国这样的四个桂冠,那么这个世界也无法以大小论大小,所以我的话吧也能以风云论春秋。我在经营小话吧期间,曾写过一篇散文,题为《话吧春秋》。
别看都市里的话吧们都在犄角旮旯里躲着,但这个小去处才是语言演绎情感的真实空间。我想象“话客”们在走进我的话吧之前,已经蓄积了一肚子的情绪,一拿起耳机便哗哗开始宣泄了。
我做的这是什么生意?是以经营者的身份合法窃听他人隐私的生意。呵呵不想听都不行,无须潜伏就得情报。
小话吧里有很大一部分情感是倾泻给爱人的,当然也不排除情人。那些爱爱的话话傻傻的,只有时间的长短,没有水平高低;也有儿子打给妈妈的,那话虽然说得很笨,却是字字加深句句加厚。
三五个人同时打电话时,偶尔还会爆出一个经典的茬口:
话客女在这边讲:“不行!你今天必须回来!我实在想得不行了,要不我就坐火车去找你!”
话客男在那边讲:“好好好,我下午一定回家!记得晚上七点半到车站来接我!”
两个人的两段话本来风马牛,却突然对接成一个美丽的尴尬。那女子怔了一下,突然就背过身去了,一直到搁下话筒都没转过身来。而那个男子却窃笑不止,因为他凭空捡了个大便宜。
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写作素材,男女情感的萌芽就此打下埋伏,如果设计一个再相遇,故事就能顺着作者的遐想,进展之后再发展了。
我也有点收获:那位女子在出门时,给了我一个狡黠的微笑。
有的话客也会让我这个局外人尴尬,比如某天一位年轻人问我:大娘你会写字吗?给我记个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