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以后再以后,在众多的女写手中,独我是从种地到卖菜再到做“0.99”小铁车买卖这样的一个女作者,所以当她们一谈到提干评优涨工资评职称这一类话题时,独我缄口不语,因为我掺和不进去。
凡此种种之“独”,总是令自卑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我要剥掉它,就像剥掉自己的人皮那么难、那么疼。
搞文字的人都特别能品咂出文字的边缘味道,谦虚这个词汇在非官非款的普通人身上,多数只等于自卑。
而今之用词,“窝囊”捎带“老实”,“可恨”拐带“可怜”,所以谦虚和自卑的区别也就不大了。
本世纪初,李明升先生在他主编的文学副刊上,连着给我编发了“红痣”“白唇”“紫衫”“灰发”四篇、都是七千字左右的小说,他鼓励我:你现在已经是写这种文章的旗帜了。
我是旗帜了。我从报社的大门口走出来之后,自尊地把这面旗帜一路扛回了广场。但当我刚刚打开了“0.99”的门,还没坐稳呢就有人敲窗:来来来!赶紧下来把你的小车拉走!马上要大检查了!没听见?快点儿拉走别磨蹭!
肩上扛着旗帜,脸上挂着自尊,我怪怪地走下来把车拉走。车轱辘“的楞、的楞……”地转着,我却没能力完成此时此刻的心理转换,于是自卑与自尊纠结成了一个独连体。
前边说过,晚上我们这些小摊贩们为了赚钱,在人家上班族下班后的那点时间里,都千方百计地把买卖摆到路边去,结果经常会被管理人员驱逐得狼狈逃窜。在逃窜中,我会把自尊都丢在路上。
在广场做买卖,我的价值就是小车的价值,小车收入的百分之八十靠的是卖烟,而卖烟利润的一大半靠的是进口烟。顾客要来买外烟,贩子要来销外烟,在本钱等同的情况下,一盒外烟的利润是国烟的两倍还多,因此我的正义和正直都被金钱挤跑了。我天天卖外烟而且振振有词:大家都卖,我不卖白不卖。
很多时候,我正聚精会神地趴在小木板上码文字呢,耳边突然就会传来冰冷的声音:下来,我们查查你的车里有没有外烟。于是,好几条外烟被没收了。
以我当时爱钱如命的心理,拿走那几条烟就是拿走了我的命!振振有词没用了,我只能好言相求:你们把烟还给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不卖外烟了。
我在说谎,这个保证是无法保证的。
小摊贩早被明示了经营范围,所以我卖外烟是不对的,想把没收的外烟要回来是很不对的,为此去央求人家是更不对的。明知不对却要做,我的骨气和自尊哪儿去了?
为了几条烟折腰以求“嗟来之食”,我非君子。
其实我的自尊也并非全都丢在了处境上,还有很多是丢在性格上的,比如在普林面前、比如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要不就说性格决定一切呢?
前边说过虱子的事,现在说说苍蝇的事。
摆小车生意的后一阶段,我的经济条件随着社会的经济条件好转起来了,我不会再为方便面贵了一毛钱而去退货了。有几天听人说长春街东有个面馆,那儿的砂锅面特别好吃,我本来就爱吃汤面,一日中午便关了小车的门,带着憧憬步行去了。
一砂锅面条大约吃掉四分之三了,突然发现锅里有个苍蝇,是的。只有一个苍蝇。
我想呕,但店里顾客坐得满满的,大家都在稀里呼噜地吃,所以我悄悄地对女老板说:面里有个苍蝇。她先是一怔,随后望了那只苍蝇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你吃都吃完了。
她只一句话,就把我想呕的感觉噎回去了。是啊,吃都吃进去了,吐都没吐出来,而且苍蝇还在锅里。我便为这锅面条买了单。
回到广场跟儿子一说,儿子气坏了,非要去跟那老板吵架,我好不容易才拦住他。
“妈,你怎么还给她付钱呀?你怎么不说,我给你十个砂锅面的钱,你吃一锅带苍蝇的面,你吃吗?”“当时那么多人吃面,我说了谁不恶心呀。”“都恶心就对了,你才能出这口恶气。你就这么走了,她还以为你傻、你没自尊。”
是啊,我怎么处处丢自尊呢?凡此种种之后,我的自尊早该丢光了吧?
没有。
我跳出我来了,我只有跳出我来才能看清我。
于是我看清她了:她的自卑只是皮肤,她的自尊才是骨骼。当她还是农民的时候,她就认为自己应该是一名作者,于是写了二百字的小文去找报社了;当她还是街头小贩的时候,她就认为自己应该是一名作家,于是写了二十五万字的长篇去找出版社了。其实这类计划都很强硬,而强硬的根芽是无法在自卑的器皿里生长的。所以,此时的自卑已经被自尊挤到耗子洞里去了。
(二)我离开广场了
2004年春天,广场终于下决心“拜”了所有的买卖人,我们大家十几年的日夜厮守,最后猢狲四散人去场空,只用了十几天。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广场的人。这是因为小车的位置在广场的西南角,而拆地砖的工程是从东北角开始的,所以我占领了这块高地的最后一分钟,做了广场的钉子户。
拆除中的广场只剩下我一个了,我天天面对着破砖烂瓦、新尘旧屑,但心里却在回忆着往日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