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59)
发布时间:2023-11-09 12:01:54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对命运的愤怒一边蓄积在甘心里,一边蓄积在不甘心里,所以,我无论受到什么打击,都绝不会对生命喊停。

  是啊,难道我不是一直都在受罪吗?小车生涯的最后那些年,我日夜都守在广场里。夏天的酷日冬天的寒雪,一连多少个三百六十五天,我只有除夕这一晚才在家里过。而2004年的那个除夕我都没回家过。即使以前回家过除夕,我也从未耽误过初一的买卖,从大年初一卖年货开始,我便又走进了另一个轮回。

  卖年货虽然要站在小车外边受冻,但买卖比平时好做,利润也高出许多,我怎么舍得错过?记得某年初一,刚林来看我的年货摊子,他问:二嫂这几天还做买卖,不过年了?我回答:挣钱就是过年,过年就是挣钱。

  后来刚林每看见我在大街上卖年货,都要对我重复这句话:哈哈二嫂,挣钱就是过年,过年就是挣钱啊!而后我们都笑。

  笑是生活,哭也是生活。

  自从与永舢分手后那整整一冬天的痛哭,也许把泪腺哭得梗塞了吧,此后我就很少流泪了。很少流泪,其实是很少悲伤了。我一直认为自己活得憋屈,出了这件事后我才明白,此前的受气受罪受打击加在一起,跟失去永舢这事相比,都不过是咸菜凉水。我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这里竟有人世间最大的一个灾难在等着我!

  至此,童年二岁失去生父、中年四十二岁失去婚姻、老年五十二岁失去永舢,人生三大不幸,竟被我一个人垄断了。

  如此之人生、如此之经历,使我的心肌渐渐地强硬起来,后来每遇到小姐妹对我泪眼婆娑地倾诉她的不幸时,我便很难产生同情,甚至还想质问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能算是打击吗?

  天呢?天理呢?如果真是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的话,我也没有作过什么孽啊?难道我的出生就是作孽吗?

  永舢走了,以我的精力和思维都做不到修改《尘飞雨落》了,但是,我已经把写小说的事情说出去覆水难收了。还有,现在如果不写东西,我怎么打发时间?只缩在小车里作苦瓜相吗?

  于是我又拿起了笔。但是思维很乱,修改在某个地方总是怀疑前边有重复的内容,于是又一页一页地往前翻,直至翻完才相信没有。

  这样拖拖拉拉几个月,想哭哭一场,想写写一回,总算把《尘飞雨落》弄出来了。这本书的命运一路不济,因为从纸张到印刷、再到装订一路粗陋,成品拿在手里,就像是一本计划生育的宣传册子。

  但是这本书总算出世了,而且它得到了省台、市台和报刊等宣传媒体的全力支持——我先在此虔诚地鞠个躬、道个谢,再加上我的处境及身份与这本书在感觉上的落差,《尘飞雨落》摆在我的小车前,半年时间也卖了四百多本。当然书价是不定的,比如一位建筑工人,他五元钱就买走了一本。其实后来还可以卖一些的,但“非典”不期而至,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儿子不由分说把我和我的书一揽子拉回家去了。

  五十多天后我重返广场,人们却似乎经过了一场“疑似”的生命逼迫,买书的感觉全没有了。《尘飞雨落》再也无人问津。

  我也算个“吉人”吗?某日突然就有了“天相”,就在我面临书堆积在手的困窘时,《北方新报》为我刊登了一则消息:“陈慧明出书出成了尴尬,谁能帮帮她?”这则消息感动了北京的一位专门研发、经营女性健康美容产品的老总李勃达先生,李先生设法得到了我的电话号码,把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来:“你是陈女士吗?”“……我是。请问您?”

  “我在北京。我很想帮助你,你的书还有多少?我全买了。请你把银行卡号告诉我,然后把书都给我寄来吧。”

  来自皇城根儿的一只援助之手!

  我不能简单地把这些卖不掉的书托运走,我不能让这位善良的老总摸不清自己资助了何许人,于是我和我的书同时到了京城,向李勃达先生当面致谢。为此我写了《格林为我写童话》。

  更无锦衣为回报,只有麻袖作揖声:谢谢你,《北方新报》,谢谢你,李勃达先生。

  这个童话是嫁接在我的文学创作之上的,我无权用李先生资助的银两换取柴米油盐。所以我在2006年夏天,出版了二十二万字的小说《第二次还是你》和二十万字的《陈慧明短文集》。

  我在短文集的前言中写到:“……我在小铁车里过冬,晚上犀利的冷风直往衣缝里钻就不用说了,早晨起来,毛巾冻在窗台上扯不动,墨水瓶也冻裂了,还有那些饮料和纯净水,本是与我近在咫尺休戚与共的,但是它们冻爆了盖子,而我的鲜血却还在汩汩奔流!同为液体,这个问题真的不可理喻……”

  是的,人生是不可理喻的。我每逢拿起笔来要写点什么的时候,都有这样的感触,是很多的不可理喻产生的复杂感触,它逼着我的思维去穿透生命。

  和《尘飞雨落》出版后的结果一样,本市的电台报纸假编辑与记者之手之口,为我这两本书做了竭力的宣传和报道。李明升先生在《巴彦淖尔报》上做了长篇的读后感,甚至不避广告嫌疑地把我的电话号码直接写在报纸上:“有买书者请打小灵通号码889××62”;电台记者杨英还在患病中,她利用下班时间,为我这次出书少赔几个本金而四处奔走多日;刘先普先生在即将离开《巴彦淖尔晚报》时,也赶上了帮这个忙。我对他说:刘主席你在报社工作的最后几天,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支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