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舢今生今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我可跟你两清了啊。是的你跟我两清了,我们之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让我怎么相信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二十五年的时间在乾坤宇宙里连一缕青烟都留不下,可在你我中间呢?你从我的肚子里跑出来、你从我的背上跳下去、你从咿咿呀呀到风风火火,我们母子间的那些轻松点滴和沉重块垒,都没有了吗?
我跑到永舢的坟上去嘱咐他:永舢,你就在阴间好好待着千万别转生,这样还有希望见面,还能知道我们曾经母子一场。否则,我去了你不在,不知道你转成谁了,我到哪里去找你?难道我们的两束灵魂真的在人间轻轻地擦了一下肩,就烟云消散两茫茫了吗?
笔至于此,我不能不提到文学小友刘庆元。庆元当时只有二十多岁,但是他写的散文在巴市文坛已经很值得称道了,初始我跟他并不熟悉,其实我成天钻在小杂货车里跟谁也不会熟悉。但是就在我的三儿子去世不久,也就是我写出了《尘飞雨落》不久,庆元在某天晚上跑到影剧院广场来找我,他要找的只是我的名字,所以谁也不知道,如果他直接问摆小铁车卖烟的那个大婶在哪,就容易多了。结果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他才从几百号买卖人里找到了我。
我和庆元的初见,虽然有深刻旷远的幽蓝色天空做背景,但也只能用稀饭咸菜的简陋文字来描写,因为我们望不到月亮也望不到云。就在我的小铁车前边,一个人坐着小板凳,一个人坐着树墩子。好像也没怎么寒暄,当我们看清彼此的面孔之后,就开始说话了。
世事怪就怪在,经常见面的人不一定有话说,从未谋面的人却长篇累牍地没完。庆元走后,我想总结一下我俩是从何说起、到哪结束的,却毫无线索,总之东拉西扯并不仅仅是写作。我们从天已晚说到夜未央,从零点整说到四更漏,直把广场里的买卖人说得都收拾了摊子走光。
最后,他说:陈老师,我是知道了你的三儿……以后你就把我当永舢吧,我也当你是我妈了。我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个。
心因永舢而一直冰封着,此时突然就热了。这个世界是有感动的,什么是感动?庆元就是,庆元的话就是!
……老妈,明天见。
次日,庆元给我送来了一件东西,那是状似食古、形如新竹的手工制品,宣纸一页一页地硬化,折叠成书本式,有封面也有封底。之后,特别工整的小楷字迹,大约需要半个多小时全神贯注的书写吧。
这件作品也是草木,所以我应该把它保存在这本草木里。
《小木屋的那扇窗》
——谨以此诗献给:母亲
小木屋有扇窗/打开窗/风吹来满世界的忧伤/生命的凄凉/关住窗/心锁住炼狱般地灵光/情性的歌唱
小木屋有种凉/苍茫被旋风/卷来一种悲怆/那扇窗无奈地观望/观望/冬雪给深夜/送回一缕光亮/那扇窗坚挺地翕张/翕张
而今我想,庆元与我的母子关系是在一个生死时刻开始的,所以此情绵绵无绝期。
(六)那段时间我特别仇视自己
永舢的绝然辞世,让我感到的是哀莫大于愤怒,我开始愤怒地仇视自己。是的我母亲说的没错,我克了娘家又克婆家,而今又克掉了自己的一个儿子。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像无花果那样,要把赖以生存的树干缠死,之后自己才能活?
亲人们好意的解劝只能令我堵心,我只求让他们赶紧走开。我也特别害怕见到同学和朋友,坐在小车里只要看见外边有熟悉的面孔闪过,我马上就弯下腰去,把脸藏在阴暗里。以后我就阴暗着吧,在阴暗中默默地消耗生命吧。
其实,人不见人是做不到的,比如有日法院来人找我商量处理永舢车祸的案子,他们说:你对那个肇事司机,有权提出处理意见。
我呆钝地望着那张代表着沉重的法律的、轻飘飘的一张纸。
肇事司机是杀死永舢的凶手,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心脏供血不足。某日有人说那个肇事的“V8”车就停在金龙饭店门前,我当时特别想看到这辆车却又特别怕看到,最终我也没能拔腿走过去。是它的右前轮撞走了我活生生的永舢。
但是,肇事司机还不到二十岁,他的亲生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父亲娶了继母之后,他大多都住在朋友家里。肇事的当时,他开的就是朋友的车。他的处境不宜在此深入描述。
我在“死者父母意见”一栏里写道:在法律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轻判肇事司机。
我很明白我手里的这支笔,它不是在写散文写小说,而是在影响着一个孩子的命运。我相信,这个孩子开着那辆车路过广场的时候,并没有计划去谋杀我的永舢。我更相信,即使现在把肇事者一刀劈了,我的儿子永舢,他也回不来了!
返回头来,我还是应该仇视自己。我本来已经答应了两个儿子,今年冬天暂停了买卖、明年开春再做的,但我突然反悔:冬天我不回家了!
儿子急了:说好了停业一冬天的嘛!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可能一冬天……有什么不可能?永舢那铁棍都打不倒的身体,还不是说没就没了?什么都可能!我算是明白了,该受的罪一定要受足,否则会攒成致命的打击。我特别想看明白,把罪受到什么份儿上才符合我这个人!
“三攒攒两攒攒,劈头就是一铲铲”,这是当地的俗语,是针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