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56)
发布时间:2023-11-06 11:10:24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我明白君子之水,也相信上善之水。就此我更深刻地理解到“水”之清澄不染。

  多次的交谈使我越来越懂得杨老,于是也越来越敬重杨老。2000年时,我得到了杨老馈赠的一本诗集《情海荡舟》。他在诗集的后记中写道:……清梦苦短,我很快就翩回了现实。我接连向自己发问:《情海荡舟》究竟有几多诗味?当她展现在诗友面前,不知能否引发出一点思忆一声叹息一缕欣慰一抹忧思一丝浅笑一片憧憬?

  这个发问,显然是杨老作为一名抱诗如抱冰而终于致其融化的老诗人、船到桥头蓦然回首时的诚恳与谦虚。但于这谦虚与诚恳中,我们却联想到他埋头文学编辑几十年,为他人裁剪缝制了多少嫁衣?圆了多少与文学联姻的荆州美梦?否则怎么就不能断言,他于若干年前就有更为精粹的诗文集子展现在我们面前?

  我在被杨老的诗集深深感慨中,而后为《情海荡舟》写了《白发三千丈》的读后感。

  杨老七十六年清欲清思清诗清梦,只落得一世清贫,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他才凭靠儿女住进了楼居,也拥有一间书房。正如李光潜自嘲道:“早知研究文学原来这样,悔不如学得一件手艺备将来自食其力。”然而,十几年来面对全民下海之中文人亦有很多发财的玄机,仍拳拳地守住了一方净土的若飞老人,他在回首往事的时候,是否会有天下皆春唯我独秋之感?

  却是没有!杨若飞化为一缕不染的清风飘然而去,在他的身后,泪飞顿作倾盆雨!

  杨若飞作为巴彦淖尔文学界人品文品的一块铅色石碑,他的持笔是一个庄严的版本,他的封笔是一个凝重的孤本,而他的弃笔,则是一个风干的标本了!

  杨老,走好。

  杨老走了,走了的人永远也无法再走出一个足迹。我每每在枯燥的文字推敲中,在笃定的篇章尾后,杨老的音容笑貌会冥然而至。对一款恩情的无法回报,是痛苦的,而永远地失去了回报的机会,又加失落。我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没着没落,便去找杨老的女儿:我们做姐妹吧有事通个电话吧没事走动一下吧。

  一直相信有灵魂在天之说,所以我一直不敢作笔下之倦怠,惟恐若飞老人失望。在此我明白了思维被鞭笞的感觉:痛非痛。

  在此,我想摘得北宋词人晏几道的《思远人》之上阕,但愿杨老能读得到: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还有一篇《分手》,也写在这里吧。

  这篇《分手》是写给我的三儿子永舢的,我与他分手的时间是2001年的11月4日(农历九月十九)晚上八点十分。

  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文学创作是跟生死有关的。比如头天晚上我才把《尘飞雨落》的初稿写出来画上了句号,第二天……

  其实儿子们都知道我把自己闷在小车里不出来,是在写小说。第二天一早,永舢先提着个脸盆跑到金龙饭店的锅炉房里去洗了把脸,而后肩上搭着一块白毛巾、手里捏着十二块钱,笑嘻嘻地朝这边走过来了。

  “妈妈你给我拿上一盒盒云烟。”当时,天空有多晴朗永舢的笑容就有多晴朗:“顺便还给你昨天那六块钱。妈我可是跟你两清了啊。”

  他一向不这样饶舌的,我便瞪了他一眼说:我会赖你的账吗?告诉你呀永舢,我的小说写完初稿了!他夸张睁大眼睛:哎呀妈,那你还不请我们去西贝吃一顿?

  我故意不理,他笑着走了。我从背后望着他那永远都干净、明亮的黑发。

  永舢的头上有四个旋儿,是呈正方形四个角的一种格式。在乡下住着的时候,经常被孩子们掰着脑袋看新鲜。我母亲曾说过“一个旋儿横,两个旋儿拧,三个旋儿打架不要命”。却没有说四个旋儿怎么样。

  白天儿子们都忙于生意,永舢也没再到我这边来。到晚上生意清淡的时候,永舢到路对面唱“卡拉OK”去了。

  我的小车是面朝胜利路摆着的。冬天天黑得早,我刚刚卖出一瓶纯净水,还没收钱,就听到“咚”的一下,是声巨响,紧接着急刹车的声音、人惊呼的声音杂乱着传来。我朝车窗外一望,在一束刺目的车灯照射下,一个男子倒下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头发簌簌地抖了几下之后,一动不动了。

  “唉呀,这人可撞严重了!”我惋惜地自言自语,那个路段近年来发生好多次车祸了,但都是折胳膊断腿,并无一人殒命。

  “婶子快点!是……是你们家永舢!”一个出租车司机惊慌地跑来喊我。他这句话把我说懵了,我的大脑轰隆一声,像伸进一只手把里边全掏空了。旁边的生意人见我这样,都提醒我快点去看儿子吧,他们帮我把小车的门窗锁好。

  我要跑,但是腿不听,我只好一步一步地走到车祸发生的地方,可那车没等到我走近,就“刺拉”一声朝着医院方向开走了。我听见自己嘶声喊着“等等!”但没用。而后,我弯腰捡起路上的一只鞋抱在怀里,这鞋是永舢的,我紧紧地抱着这只鞋往医院走。两条腿的感觉是肌肉很硬、骨头很软,不过百十步的医院,却怎么走也走不到。而我此时我还在强迫自己回避一个概念:这路……通向地狱。

  我没哭,那个过程我一直都没哭,好像神经细胞都死了,心脏也跑到了身体的外边。平时太多的眼泪此时断流了。永舢被送进了CT室、永舢被强迫呼吸、永舢被医生们翻着眼皮、永舢被确认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