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54)
发布时间:2023-11-03 11:53:24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80后的孩子们,无论城里的还是乡下的,都不再称父亲是“大”,而改称“爸爸”了,但我女儿还得陪着70后的三个哥哥叫“大”,否则兄妹几个走在一起时,就会出现“你大、我爸爸”的荒诞局面。

  直到1999年,我才拥有了自己的住房。这套平房很一般,但是窗前长着两棵修剪齐整的梨树。它们虽不比鲁迅笔下的那两棵枣树,但四季轮回在我的窗外,它们同样有春有叶有秋有果。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不用再去敲开张王李赵的家门,付出虚假的笑容去求租了。当然,现在办此类事情已经不需要笑容了,只到信息部去拿张报纸,坐在那里打几个电话,就甲方乙方各得其所了。

  等闲变却故乡土,却道故乡土易变。


  (四)阳春白雪天伦下里巴人写作


  时寒冰的利益分析法阐述了这样的观点——人都有各自的利益需求。有的为了生存,有的为了事业,有的为了利,有的为了名。

  很不巧,这四个“为了”我都有:做买卖是为了利为了生存,搞写作是为了名为了事业。

  但如果把眼光放大一点、放远一点,其实“生育”才是女人最大的事业,因为这事看似个体行为,却整体地决定着人类存在于地球上的数量和质量。河套地区有这样一句俗语:一代好妻子,三代好儿女。

  我前四年娶回了三个儿媳,后四年就有了三个孙子。儿子和媳妇都在我的小车旁边忙生意,无论是出租自行车,还是摆冷饮摊子,都不允许怀里揣着个孩子,所以每个孙子都要在我的小车里呆上一两年。他们钻在我的怀里,一边东张西望地陪着我卖这卖那、看着我数钱找零,一边咿咿呀呀着长大。有时,窗外站着个顾客喊买东西,我却在里边给孙子擦屎。孙子是想拉就拉想尿就尿的物种,从不权衡我的时间。好在小铁车的窗口很小,顾客并不知道里边发生着什么。

  二孙子比三孙子只大一岁,所以有一年左右的时间,我同时哄着两个孙子卖东西。大孙子挤不进来的时候,就在外边敲着玻璃抗议。这时,我的0.99就像遭了政变似的内外楚歌。

  人处在乱哄哄的环境中,时间的流速便很暧昧,今天就是昨天,明天也是今天。那几年的春夏秋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流走了。当我的孙大、孙二、孙三(我对孙子们的昵称)都能自己跑着玩儿的时候,我就撒手不管了,让他们的父母为难去吧,我的买卖不允许我跟着他们到处乱跑。

  而今的孩子都是独生,个个都很霸道,三个孙子要上小车的话,发一声喊都要上。但他们的身体在长,小车的身体不长,于是越来越容不下了。当我不想被他们侵略的时候,就把臭豆腐的瓶盖儿打开放在小车门口。他们一闻到这个味儿就捂着鼻子望风而逃,捉都捉不回来。

  头几年我是白天买卖晚上回家的,我一收摊回家,孙子们便欢呼:到奶奶家去喽!

  两个孙子来住,布局比较好安排,一边一个就可以了,需要注意的是在他们睡着之前,我必须仰躺着保持平等的双边关系。但三个孙子一起来,问题就比较棘手了。一边一个是竖着的,靠头顶那一个是横着的,而横着的这个一定要跟我合枕一个枕头,以尽量达到狗皮膏药之“贴”功。但这样他们仍然觉得不大合理,次日晚上一定要调配位置。

  我们奶奶孙子挤在一搭的时候,因为特别随便所以特别乐呵,之间的对话越幼稚越好。孙子们常听到文学界的朋友们称我为“陈大姐”,他们便也在电话里嘻嘻哈哈:陈大姐你做甚的了?中午来我家吃饭!

  我儿子觉得他儿子不像话,便训斥:你咋回事?以后不许再叫陈大姐了!

  孙子们不理会,他们照样喊,我也照样应。

  80后的女儿本是大学生,但也受到90后的影响,给我发的短信是:陈大姐,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嘁!真是亲昵惬意心旷神怡也乎哉!

  说说我在广场时的写作。

  广场地处市中心的中心,平时场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场内呼喝嘈杂“OK”灌耳。而且这里更是政治、经济、交通以及各种宣传活动的集会场所,前十几年的秋季交流会也都把这里当作主会场,后来还又增加了彩票的销售活动。总之,这个广场一年四季,只有除夕夜才能真正地安静下来。

  我的小车设在广场西南角的路口,旁边有一根电线杆子。这根普通的电杆具有着烽火台般的功能,无论搞什么集会活动,都先要在它的顶部绑好三到四个大喇叭,以令东南西北各路人等,全都逃不脱它的高分贝轰炸。

  我的小车是划定在这里的,所以无处逃也不能逃。

  如果被这个嘈杂影响到大脑的思考,那我只能把笔扔掉,否则我必须适应这个环境。

  如果说环境真能改变人,那最先改变的就是人的耳朵。多年来我已习惯了把各种嘈杂声屏蔽于乌有,而寂寞地琢磨文字。

  习惯的确很顽固。我做小车买卖的后几年,就住在车里不回家了。那些年正值金龙饭店改建、农业处由改建到拆迁、巴彦淖尔大厦新建等工程的施工,一到晚上,载重车就带着巨大的轰鸣声不停地从小车旁边经过。我睡在里边,枕头都在忽悠,我却照样做梦。

  2004年夏天,广场驱散了所有的买卖人,我也就彻底从憋屈的小铁车里钻出来了。当天晚上我睡到家里的床上时,竟感慨万千:哎呀!咋这么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