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丁老汉,借我两颗蛋。”小李子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横,再加一个向左的弯钩,说这是“丁”字。然后在弯钩两侧画了两个小圆点,说这就是丁老汉借的蛋。
“我说三天还,他说四天还。”在丁字上面写了三横,说这是“三”,看起来像皱纹。在“丁”字下写了个“四”,说这是嘴巴。再画个大圆圈圈起来,一个光头出现了。
“三根韭菜三毛三,两个烧饼六毛六,两根油条二毛二。”在光头顶上画了三竖,两侧写了一反一正两个3,大脑袋下面画了两个套着的小圆圈,在下面的小圆圈底部画了一反一正两个6,在上面的小圆圈两侧画了两横,在两横的外侧各画了一个2。于是,一个略带滑稽的人像画成了,顺带认了字。其时,我和弟弟还没有上学,此前也没有上过幼儿园,属于真正的文盲。帮我们扫盲,并给我们上第一堂图画课的,便是二舅的徒弟,小李子。
不知道他叫什么,大人管他叫小李子,我们叫他小李子哥哥。二舅那时是闻名四方的木匠,有很多人拜他为师,这些徒弟基本是本地的,唯有小李子例外,据说是从河北来的。怎么打听到二舅,怎么从河北来了河套,我们无从知晓。那时,二舅的徒弟们经常捉弄我们。为了报复他们,我们便给他们起外号。但小李子,我们没给他起过外号,见了他都叫“小李子哥哥”。
那时,我们家要盖新房,二舅带着小李子,帮我们做门窗和家具。二舅和小李子去砍树,我和弟弟跟着。树林在乌拉河边,有柳树,有杨树,还有沙枣树。二舅用铁锹铲四周的土,铲到树根露出地平线了,就把锯子紧紧挨在树根上,和小李子一来一去地锯。这时,身边除了锯木声,再没有别的,非常枯燥。“吱呀”,树倾斜了,二舅喊我们躲到一边,小李子则把我们拉到身后。大树倒地后,二舅便离开了,让小李子留下来砍削树枝,我们的快乐时光也开始了。
小李子给我和弟弟每人一把斧头,让我们也砍树枝,可我们的心思哪儿在这里。秋风飒飒,正是沙枣成熟时。乌拉河堤上的沙枣树,每一棵都沉甸甸的,挂满了一串串沙枣,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每一颗都闪闪发光,每一颗都弥漫着清香。我们央求小李子打沙枣,他抡起棍子,“梆”的一声,树下便落一阵沙枣雨。有时,我们嫌捡得烦,就求他上树折。沙枣树上有很多刺,攀援很费力,折枝更费力,一不小心,不是衣服被刮破,就是手掌、胳膊被扎得流血。可为了让两个顽童开心,小李子都忍了。
在我们眼里,小李子是天下最好的人,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打完沙枣,他又用树枝在沙地上教我们画画。这次画的是乌龟。说实话,乌龟,在他画画之前,我们是没见过的。那时,我们只知道水里有鱼,有虾,还有水蛇。鱼,经常捉。水浅的时候,我们会徒手抓鱼,看到水面上一道青脊,狠命摁下去,就能抓到一条。鲤鱼、鲫鱼好抓,泥鳅难抓,滑溜溜的,明明已经捏住了,最后还是被它三扭两扭从掌心逃脱了。虾,呆呆傻傻的,有事儿没事儿飘在水面上,两只手合在一起,一掬,便捉住了,但捉来也没什么用,只能喂鸡。水蛇,见二舅的徒弟六二子捉过。二舅屋后有一片水塘,一天,我们先是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而后便看到六二子拎着一条湿淋淋的蛇走过来。他一只手抓住蛇尾,一只手缓缓往前搓,搓到蛇头那里就不动了。蛇,太可怕了!那条蛇最后去了哪里,我们没敢看,也没敢问。“乌龟是什么东西?”“乌龟就是王八。”“王八是什么东西?”“王八就是鳖。”“鳖又是什么东西?”“啊呀!鳖是什么东西,我也说不上来,我给你们画吧!”
于是,简笔画又开始了。先是画一个大圆圈,说这是乌龟的壳。在大圆圈前端画个小半圆,说这是乌龟的头。在末端再画一个小半圆,说这是乌龟的尾巴。在两侧各画两个更小一点儿的半圆,说这是乌龟的四只脚。最后在大圆圈上横画一些道道,竖画一些道道,横竖交叉,说这是乌龟的背。
更让人赞叹的是,小李子还会制作很多神奇的玩意儿。木刀、木剑、木枪、弓、箭,这些就不用说了,记忆中,他为我们制作过一种会动而且会打架的玩具。他把木头削成冰棍儿竹签那样的一截截细条,一根根钉成人形,中间的关节是活的,可以转动。然后把两个小人儿上下用两根木条连接起来,抽一下,一个打另一个一拳。推回去,这个又打另一个一拳。不停抽动,不停打拳。操作者洋洋得意,围观者羡慕无比。
小李子还会讲许许多多的故事,我们就老缠着他讲故事。不知是他的故事倒干净了,还是不愿意讲了,后来,无论我们说什么,他都不再讲了。于是,我们抢他的墨斗尺子,藏他的锯子刨子,让他干不成活儿。他好说歹说,我们就是不给。他便跨上墙头,对着二舅家的方向,大喊“二舅,二舅”。现在想来,我们实属无赖。小李子是在给我们家干活啊,但我们忘记了。
河套的秋天过得很快,冬天来得很早。落叶飘零的时候,门窗、家具全做完了,小李子也出徒了。不记得是哪一天,我们玩耍归来,小李子不见了,说是回老家了。冬去春来,寒来暑往,我和弟弟先后上学了。老师发现我们比别人多认了许多字,让我俩分别做了班长和副班长。但“看家本领”毕竟有限,等把画丁老汉和画乌龟的本事炫耀完,同学们发现我们不过了了。改选班干部时,我和弟弟先后落选了。可无论如何,我们都比同龄人多了一个谈资。
在西沙窝的那一茬少年中,小李子简直就是一个传奇。说起谁长得高,我们说小李子长得最高。其实,他并不高,那时不过是十几岁少年,身板儿瘦瘦的,一身天蓝色中山装。那时,村里大龄青年多,找对象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大人们讲到谁谁找不到对象时,我们就插嘴,说小李子有很多对象。其实,我们并没有见过小李子的对象,也没听他说过有对象。反正,他是我们的骄傲。凡是别人没有的,我们就说他有。凡是别人做不到的,我们就说他行。嘴里常念叨,心里也常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小李子哥哥啊。
听大人说,河北距离河套很远。小李子来时是扒火车来的,回去应该也是扒火车,于是我们又很想看火车。可是西沙窝距离火车站很远,无论是到临河,还是到头道桥(这两个地方有火车站),都很远。就这样,一帮小鬼在期盼中慢慢长大。大约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和弟弟去二舅家,看到一位穿着黑色西服的青年人正在给二舅看照片,说这是他对象。这人看起来面熟,但我们怎么都想不起他是谁。二舅说,小李子回来了。哇!小李子哥哥回来了!我和弟弟兴奋得差点儿跳起来。我们拽着他的衣袖说,小李子哥哥好!可是眼前的人对我俩视若无睹。或许他没听到,还是旁若无人地和二舅说话,仿佛没有看到我们,仿佛我们根本不存在。我和弟弟不说话了,也不再缠他了,背着书包一声不吭地走出二舅家,过了乌拉河,又过了排干沟,回家了。
从此,我们不再吹嘘。尽管此前,根本没有底儿,毫不知情就替他吹牛。这次不底虚了,知道他真的有对象了,但我们不想吹了。此后好长时间,小李子哥哥讲的故事在我们的口里消失了。在二舅家和小李子哥哥重逢的情形好像也不曾有过。我们也再没有向二舅询问过小李子哥哥如今在干什么、住在哪里。小李子哥哥,被我们定格在上世纪80年代初,那时我们没上学,那时他教我们画画,“一个丁老汉,借我两颗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