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她把混到的实惠也惠及到孩子们,那俩儿子一定还当她是个妈,无奈她只是独自享受,有时一拍屁股走好长时间都不知去向,孩子们只能天天等着爹收了修自行车的摊子回家来,粗糙度日,“妈”的形象薄得就像一张纸。
胡大心脏病猝死时,他老婆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
那是盛夏最凉快的一个早晨,我刚开了小窗准备营业,胡大十二岁的小儿子二明便悄悄地走近来对我耳语:大娘,我大死了。
凭他当时的神色和口气,我都当自己听错了,我急忙追问:“二明你刚才说什么了?”“我大死了。”“你胡说吧?你大死了你咋不哭?”“昨天晚上我还哭了。” “你……”
我当时都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当妈的成天乱跑不在家,就指望他大这座靠山了。而今这座靠山倒了,他竟能用这么轻的口气说出这么重的灾难:我大死了。
二明你好可怜!我抱着二明痛哭起来,他便也跟着我痛哭。
这事太大了,我们全家四个摊子都把买卖停下来了。我写了个“求助”的牌子,介绍了孩子目前的处境,而后让二明跪在大街上请求过路人相助,先把他大埋了再说。
当然,我们母子四个首先要拿出自己的一份捐助,才有资格让他人施舍。
我们把牌子竖在大街上,我不停地解说,二明不停地磕头。我在解说的中间,把自己的眼睛也哭肿了。
事实再次证实了河套平原老百姓天性的淳朴善良,一天下来,二明面前的纸盒子里,竟堆了一千八百八十七元!
广场的买卖人没有一个旁观者,大家纷纷解囊相助。平时与胡大“同行是冤家”、修自行车的卢四,也停下买卖和我们一起张罗,从买寿衣到殡仪馆送葬,全程到底。
大街上阻塞的交通惊动了《巴彦淖尔晚报》的一位女记者,她第二天就以弘扬社会正气和人间真情为题,报道了此事。但那位女记者于一个月后再来跟踪采访时,二明早已不知去向。
我没有对记者述说实情,我不忍心让这位当时满怀悲悯、过后又如此关注的撰稿者大失所望。正义被打击之后,会令所有的正义者心灰意冷。
过程是这样:我们刚把胡大的丧事办完,他老婆就回来了。她一回来就打听二明,讨到的钱都放哪了。
说实话,我们把胡大送到了阴间,当即删除了这事的痕迹,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了。我把二明叫到跟前来,将账目给他交代清楚,买了什么花了多少剩下多少,余数我陪他到银行去办了个存折。二明说:“折子就放在你这儿哇大娘,甚时候用了我来拿。”“好吧。”
所以,当他妈妈来要存折的时候,我不给。
我的三个儿子批评我:妈你管闲事管到这份儿上就行了,把折子给了二明吧。沾了钱的事谁都说不清,我们可不想看到胡大老婆天天来死皮赖脸。
我还是不给那泼娘,因为我认定她拿了钱照旧会走人,俩孩子照旧没人管。于是我对二明说:你们哥儿俩把你爹修理自行车的工具收拾起来吧,就在原来的摊子上开始干活儿,咋还养活不了?需要我们帮的,我们全家都帮,一转眼你们就长大了。这样吧,先取些钱去买米面买菜,自己做饭吃。
二明的哥哥大明,比胡大还老实,他一直没来见过我。不久我就听广场的买卖人说,二明拿了钱一个人到馆子里去吃喝,连他哥都不管。折子上的数字在直线下滑。
我坐在小车里生闷气。
我没听儿子的劝告,终于等到了二明对我表示不满,等到了他妈妈对我的评价:她把我们家的钱抓住不放。
我把存折给了二明,他拿了折子一去不返。某日有人喊我:派出所的人来抓二明了,说是偷了东西。
隔着一条路,就在金龙饭店门口,我看见二明被派出所的人扭走了。而后他们母子几个就都没有消息了。
我没对女记者讲这个经过,且不说自己心理有冲突,就看在她是流着泪写完那篇新闻稿的,看在文章的字里行间都倾注了一个报界女性的怜悯情怀。如果她知道事情竟会是这样一个后果,就太残忍了。
再后来,听说二明跑到南方去了,他跟某个杂技团签了“死伤两不追究”的生死状后,把自己的生命押在那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惊悚动作上了。
之后,我在大街上好几次遇到二明的妈妈,而每次其仪表和姿态都不一样,一次是蓬头垢面坐着个破轮椅给人哭诉,说她腿坏了;一次是蜿蜒匍匐在地向人乞讨,说她瘫痪了,她的生活真异彩纷呈啊。她一看到我,就有说不完的话,而我是争分夺秒从她身边逃走。不久她竟跑到广场来找我,是站直了身体来的。她说她的心脏和脑袋都得了“陀螺大病”,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大姐,你就像当初帮我儿子那样,也给我写一个‘求助’的牌子,好让我也得到一点资助吧……”
拒绝。
《名贤集》里的贤士们曰:贫居闹世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说法也不能概而论之。人的一生汤汤几十上百年,中间诸多的凑巧和不凑巧,致使境遇的变化之大,连自己都会感到不可思议。所以,无论是衣冠锦绣还是穷困潦倒,无论是踯躅街头还是飘零海角,甚至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有可能知遇朋友。
笔至如此,我特别想写写我在广场交往的朋友文良,虽然她不是广场的买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