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水果的朱燕现在也不过三十多岁,但是八年前她在广场那群卖水果的老乡们眼里,已经是公认的资深。
广场有十几个卖水果的,无一例外都是安徽人。这个小城市里无论是长途贩运还是小摊零售,倒腾水果的几乎全部是安徽老乡。他们中最先来巴彦淖尔的,现在已经是水果三世了。
记得那是个腊月里的雪天,我参加了朱燕乔迁之喜的酒宴,朱燕与我本是忘年交,但在举杯的时候,她却忽然宣布:这位老太是我干妈。
朱燕刚到河套来的时候,面孔上带着安徽风水的白嫩,但是不久就被我们的高原风给吹成黑红了。她的水果车就摆在我的小铁车旁边,我们天天见面天天说话,话越说越深。
那年她才十三岁,那么小的一个女孩儿背井离乡告别双亲,出来谋生计。她站在三轮水果车的旁边,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提秤算账找错了零钱,她就哭;城管人员没收了她的秤,她也哭;工商人员来收管理费,她还哭;被街上的小混混拿走水果不给钱,她更哭;当晚上收摊儿回家遇到大顶风,骑不动三轮车的时候,她拼命蹬车一路哭回家去。
我们母子几个最爱管闲事了,卖水果的外乡人一遇事,我们就跑去解围,尤其对朱燕,能让她少哭一回是一回。
风风雨雨数度春秋,朱燕在花开花落中长大了。而今她的举止言谈落落大方,处事为人豁达干练。我端详着她的脸盘,竟很像出演刘胡兰时的祝希娟。
朱燕天天凌晨都要到四季青市场去批发两千多斤蔬菜,我听朋友说,她现在是市场里的名人了,她认可了哪车菜的价格和质量,一群小买卖人就蜂拥着去抢。
吵吵嚷嚷中酒宴开始了,小燕的祝酒竟简单到只有一句话:我们都别回安徽了,就在巴市买房定居吧!
一片玻璃器皿的碰撞声,白酒洒得哪哪都是。
广场拒绝了买卖人之后,在“掐了头的苍蝇乱撞”的风云变幻中,许多有魄力的买卖人没时间再三再四地斟酌权衡,为了避免生计断层,他们必须马上选择经营项目、寻找合适门店,租下来装修营业,无论这一把押得胜负,先把生意续上头儿再说。朱燕也一样,她离开广场的第二天,就在东街租下了一个门店计划经营超市,不多久她就把货架子摆得满满的,生意开张了。
在广场上练就了一身的经商之道,被清除出去的买卖人,有百分之九十的自鸣得意:离开广场算闹对了!
明枝租着一个五平方米、而且是临时建筑的店面卖书,她也是广场上的生意人,她的店与我的小车只隔着一条十米宽的马路。明枝是在想一边读书一边谋生的情况下,才决定开这个书店的。但是,现在买书的人本来就少,好不容易来了个顾客,也由于存书有限、难以成交。
明枝开书店那年我正在写《尘飞雨落》,她对我说,姨,别的我支持不了,就这两架子书。你想看哪本尽管拿去。
明枝的书店只经营了一年多,就改行卖蛋糕了。将书架子撤掉换成蛋糕冷柜的那天,明枝不住地叹息:“我就爱做书的生意,怎么就做不成呢?”此后,她爱人在家里把蛋糕做成后送出来,她在店里卖,收入竟增加了一倍还多。但她仍然惋惜:我就爱做书的生意,卖两年蛋糕赚了钱,我还卖书!《庄子》还没读完呢。
我应该把我的永舰和永舫也写在这里,因为他们也是我的同行我的友。
儿子们在撤离广场的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四处求租合适的门店了。也算机缘巧合吧,他们发现市中心有一处商业楼,在三楼的一家娱乐场所处于休业状态,接着他们就打听到业主准备卖掉这一产权的信息。
年轻人的野心特别容易膨胀,他们马上由求租转成购买。虽然俩人手里攥着不到十万元,却大着胆子通过业主,和银行达成了“按揭”合同,写定十年内还清债务、拿到产权证。
而今这个门店也随着房地产的泡沫经济飞速旋升,增值了八倍。
永舰和永舫合买的这个门店,一直在做冷饮酒水,是昼夜经营的生意,他们的服务员如同水流轮转,来了走、走了来。这些服务员全在读书年龄之内,却都早早地走上了社会。有几个特别熟悉的,没事也跟我闲聊,于是我感慨,他们那些光怪陆离的经历也够写一本书的了。后来我在晚报上发表了六篇《儿子的服务员》,都是他们口述的辛酸故事。
也算是惺惺相惜吧,因为我儿子也不是从幸福的阳光中走过来的,所以他们对待服务员还不错。服务员们不称呼老板,开口就是大哥、二哥。
而今我的两个儿子各自身家百万,但是我很明白,他们的每一个脚印都能渗出汗水,他们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正步走出来的。
我写广场的买卖人,本想绕过胡大一家子的,因为要写他,就得写他老婆,我真不想提起他那个老婆。
胡大是个耿直憨厚的中年汉子,正因为他太耿直太憨厚了,辛辛苦苦修了十几年的自行车,也没赚到几个钱,那年他都四十三岁了,还在远郊住着一间很小、很破的土坷垃房。社会经济再怎么发展,也发展不到他头上去。
胡大是他老婆的第五任丈夫了,这女人的前四个家庭是怎么解体的,人们懒得追究,总之她嫁给胡大之后,带着一副全广场女人中最丑陋的面孔、最嘶哑的嗓门,却天天都会忸怩作态地找个男人去瞎混,混吃混喝混俩小钱,而后逛商场买小零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