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莎琳娜就是这样,从一开始,我们就有摩擦,但我们都不会因为摩擦耽误生意。
矛盾升级到她卖香烟、我卖饮料的地步了,节令已经进入了秋季。
秋风萧萧,随时都会把枯叶吹离树枝、旋转到眼前来。其实再有一个多月,冷饮买卖就该收摊儿了。到那时我们的矛盾就延续不下去了。明年还不知是谁签订这个摊位呢。
而此前我了解到莎琳娜跟我一样,也是个单身女人,我想她也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了。
她卖香烟,我卖饮料。虽然买香烟的没有几个会跑到她的冷饮摊儿里去,买饮料的也没有几个会跑到我的小车这边来,但我们两个都在置这个气、受这个伤,谁也不肯让步。
这样的又过了一段时间,于某个傍晚我忽然发现,莎琳娜的儿子东东踩着椅子在拆电线、摘灯管。而且我也看不见他妈妈在摊子里。
我预感到了什么,便跑过去问东东:“你为什么拆这些?”“收摊子呀, 不干了。”“还能干一个月,怎么就不干了?”“我妈说不干了,旺季过去了,也赚不了多少钱了。”“那,你妈呢?”“在家里。”
一阵秋风吹过,我心里凉凉的空空的。
我走过去拦住:“东东听大娘的话先别拆了,你回去告诉你妈,就说我跟她都是单身女人,为了过日子都不容易。虽然说冷饮买卖的旺季过去了,但是摊位费从开始就交齐了,以后做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润。现在回去,一冬天没有收入……你跟你妈说说好吗?”
东东没说话,但他停止了拆卸东西,骑着自行车回去了。
天放黑的时候,莎琳娜来了,我从小窗玻璃朝外望到,她让儿子把电线接好、把灯管安上去了。之后,莎琳娜在灯火辉煌里擦桌布、摆啤酒、开机器做冰激凌。
我们谁也没看谁一眼,谁也没跟谁说一句话,一直到天冷秋深,莎琳娜撤摊子离开广场。
次年开春,我到商场去买东西,就在入口处迎面遇到了莎琳娜。莎琳娜当时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蒙古裙。
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莎琳娜你忙不?不忙我请你去吃凉皮。”
“我请你吧。”她的脸上有了笑容,就很美丽。
“还是我请吧,我一直在想,哪天要能碰见你就好了,我们在一起说说话。”我高兴地说。
两个人在一起吃,在一起说,但谁也不提在广场发生过的事。
我们杂七杂八都说了些什么呢,现在一句都记不起来了。分手的时候,我们谁也没要对方的手机号,也许,我们认为有这样的一次见面,就够了。
而当我写到这里时,却很希望再能见到她。我们这两个跨越了民族,却跨越不了命运的单身女人,为什么不能互相抚慰一下孤寂的心灵呢?
(三)我的同行我的友
广场的买卖人,无论卖什么的,在给别人介绍关系的时候总习惯这样说:他也是广场的,我们同行。“同行”一词在这里包括广场所有的买卖人。因为广场就是我们的单位,我们几百上千号人都在这个单位上班。
我现在写的是十年前的事情。当时有个消息在广场里风传,说广场马上就要取缔摊子了,城市文明要把广场变成“光场”。
说话间到了十冬腊月,冷饮冷食摊子早都停业回家了。冬天的广场只凭夜饭的人热闹了。但仍然有几个烤羊肉串的人,昼夜都出摊儿。
张毛做这个买卖已经十几年了,他过来买了一盒烟说:“一上午就挣了五块钱。”。
我说:“明天就别出来了,你一夏天也不少挣。”“不出来,坐在家里做甚?实在没意思哩!”
生意不好有一个人出来做,就够了,但他的妻子天天都来陪。广场上的生意人就这样,只要能做到,从来不会一个人在外边受罪、另一个人在家里享福。夏天下大雨,冷饮棚子的顶布被雨点砸得咚咚响,那是绝对没有一点买卖可做的,但如果你挨个儿看看,就会发现全都是小两口缩在一起守摊儿。做老公的也会劝老婆回去吧回去吧,两个人都在这里受罪,没用,但老婆非说有用,他也没办法。
说说高老二。高老二天生一副压人的相貌,说话声音刺拉刺拉的也有一股子霸气。他和老婆卖大碗拉面,从熬汤到揉面,这些程序都要做到一丝不苟。鸡蛋是他亲自去挑选的,个儿大,也新鲜。下锅的荷包蛋也必须是卡死了时间的,捞面的时候鸡蛋一定要达到蛋黄中间有点嫩的标准。因此他常被老婆数落:你就会磨蹭!顾客不耐烦都走了!
高老二干活儿,一是质量二才是数量,所以价格也相对过硬。
“师傅,一碗面多少钱?”“两块五。”“人家都两块一碗,你咋那么贵?”“嗯。”“鸡蛋呢?” “七毛。”“不都卖五毛吗?你……”“七毛。”
广场夜市的买卖竞争很激烈,所以,凡是走进自家摊子里的顾客,首先要经过语言的变通设法把他留下来,这点钱才有可能赚到手。但高老二就这个死价钱,谁也别指望他露出一副巴结相。顾客抬腿往外走时,本以为他会挽留一句的,他却连眼皮都不抬。
但是高老二哪年的收入也不比别人差,这说明质量在给他做主。自有跟他一样霸气的人来买他的账。
“我们做的是半夜五更的买卖,傍晚开早晨收,还要交税。所以我们的收入就该高一点,小买卖人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这是高老二的经营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