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48)
发布时间:2023-10-25 10:02:38 文:陈慧明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路人甲要买整条的红塔山,他说看看烟真假可以吗?我便递一条烟出去。他还没认真看呢,就有人在远处喊他:你别买了,我买好了。他马上就把烟递给我,我失望地接过来,但稍后觉得很不对劲,细看时果然发现烟被掉包了,里边装的是切割整齐的硬纸片和泡沫塑料。这是偷梁换柱。

  路人乙看上去挺斯文,他把钱递在我手里,说要买一包 “三五”,当我验证了这张百元钞没有问题、把烟拿给他时,他却说包里有零钱。我把这张百元还给了他,他翻了半天口袋说零钱不够了,便又把百元钞递进来,同时催促我快点他要赶火车。于是我急忙把,一盒烟同九十元放在他手里。待他消失了之后,我才发现手里拿着一张假钞。这是李代桃僵。

  这位“桃僵”先生,后来我晨练到城西的花都公园去散步,竟迎面碰到他了。多少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斯文。我以讥讽的目光盯着他,他也盯着我,但那目光不一会儿就变成不自在了。因为他那套骗术不知骗过多少人,他相信我一定是其中一个。

  马天成这样的顾客也让我头疼。马天成是住在广场南街的老户,我相信他的家底子一定很富足,因为他天天都要从我这里买走一两包十元以上的好烟,也因此成了我的老顾客。而普通顾客一旦发展成老顾客,他的一些要求就不能拒绝了。马天成从赊欠两包烟开始,很快就把欠账累到了一百多元。

  欠了这么多,马天成不见了,买烟也绕到别处去买。生意人都知道,这是最倒霉的结局。

  两个多月之后我在大街上偶遇了马天成,还没等我开口呢他就想溜。我说:小马我跟你商量个事,从现在开始你到我的小车去买烟,你每买一包我就当你还了我一块钱,等你买到一百包的时候,我就把你的欠账全部划掉,这样行不?

  他买的香烟,每包的利润都在一元以上。而平时卖一包硬包装的哈德门,我只能赚到一毛五分。五元以下国产烟的利润,多不过三五毛。

  他愣了一下欣然答应了。从次日开始,他真的来了,而且拉来朋友三盒五盒的买。没用多长时间我就划掉了他的全部欠账。他仍然是我的老顾客,不过我跟他说妥,以后不再赊欠。

  都是发生在反面的事,更多的都在正面。但正面的事情也被辨证为两面了。

  我的买卖是全年候、全天候的,但利润却少得可怜。

  我在工商部门给安排的这个固定位置上,一个白天卖不了多少东西。但傍晚如果把小车傍到胜利路边上去,买卖做到半夜,收入就是白天的三倍。那我为什么不千方百计地提前一分钟把小车拉过去?下班以后的市容,它乱就乱点有什么要紧?

  我在公众利益和个人利益面前,简直就是大私无公。我只计划个人经济:吃穿要钱房租要钱女儿读书要钱,我会为多收入一毛钱而殚精竭虑。

  但是我敢说: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小买卖,虽然贪财但是有道。比如我卖菜的时候,明明知道旁边的买卖人在使用“八两秤”(一斤只能称到八两),也明明看见他们给顾客称菜时把秤杆子翘得老高皆大欢喜,但我仍然坚持着使用不亏心的秤,这样的秤当然不能像那样的翘了,所以顾客就不满意。而每逢这时,旁边的菜友就会慷慨地帮我说话:你们就别跟她争了,她的秤连半两都不哄你!

  凭辛苦赚良心钱,我有什么愧疚?广场里凡是可以流动的小摊贩们,一天到晚最大的愿景,就是在上班族的八小时之外,把自己的买卖摆到胜利路边上去。

  除了大检查时八方出动,平时来管我们这些街头小贩的,有城管、卫生、烟草、工商、税务和物价几个部门。但是八小时以外管我们的,就只是城管和交警了。城管和交警对我们来说,相当于单位的主管领导,直接卡着我们的经济喉咙,所以我们一看见他们,就头晕。

  他们看见我们更头晕。

  平心而论,买卖人和执法人虽然天天短兵相接矛盾重重,但双方都是好人没有坏蛋,而且大家的目的应该也完全一样。从大处说,我们都在为社会作贡献,因为我的小车月月都在纳税缴费;从小处讲,我们都是为了家庭生计。他们只有维持好市容整齐、交通流畅,才能拿到工资,并非存心不让我过好日子;我们只有把摊子拉到离顾客最近的地方,才能多卖点东西多赚点钱,也并非故意把这个城市搞得乱七八糟不堪入目。

  但是,即便有了这些共同点,结果会是什么呢?他们一看见我们把买卖摆到路边,就气不打一处来,就喘吁吁地训斥追赶,而我们则像遭遇了凶神恶煞,心里充满了霉气和晦气。

  人非草木,时间长了双方也会产生对话。管理者天天目睹我和我的0.99的存在方式,在我“安分守己”的时候,他们也会很真诚地说一句:大婶,你也挺不容易的呀。

  是啊,我真的不容易啊。

  夏天怎么都好说,对付小车里的闷热有的是办法,比如在车顶安一个小风扇啦,比如打一盆凉水不停地用毛巾冷敷啦,或者干脆把一瓶冰冻纯净水夹在臂弯和腿弯,使整个身体“刷”的一下降温啦等等。可是到了冬天,这个小车里生不成火炉,我便天天起个绝早把车拉来,到金龙饭店去打一塑料壶开水,而后坐进小车里,拿大皮袄把我和这壶开水一起包裹起来。只要它冷不了,我就不会冷,我们两个可以一直温暖到下午三点多钟,之后再忍两三个小时的寒气,天黑就收摊回家了。开始那些年,我晚上不在广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