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打开小窗喊儿子:快来救我!
一场虚惊。原来拉车的是常年流浪在广场里的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但他的智商却足以判断出,这个小车没人管了,我拉走里边的东西就都是我的了。
后半夜的声音传得很快,还没回家的买卖人和停留在广场的顾客都闻风而至,大家把我和疯子围在中间,问询出什么大事了。
我的头发被白糖和水搅在一起很难受,只得赶紧打一盆凉水来清洗。而那个疯子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他满脸都是失望和茫然。
人们了解原委之后,觉得可笑却没人笑。儿子与疯子无法理论,只好砸他两拳休矣。
说到疯子。买卖人为了说话省事,把所有到这里来吃白食的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者统统称之为疯子,这中间就有许多乞丐被误解了。广场这个地方不仅仅养活了我们,也养活了很多生活没有着落的他们。每年开春,胜利路靠广场的那个公交车站口,就会分批涌来好多宁夏、甘肃的人,到巴彦淖尔来乞讨生活。他们像两栖打工者一样,早春来他乡,深秋归故里。
有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很不一般,因为我偶然发现他还读报,更发现他还写得一手很好的钢笔字。有天我去批发街进货,在返回的路上,看到他蹲在公园门口,跟人下象棋。
我对儿子说:那个疯子一定有故事。但是,当他又一次来跟我要打火机时,我问:能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吗?他不高兴地瞥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两年后我去呼和浩特看望读大学的女儿,排队买票的时候,突然看见那个疯子了,他也看见我了,竟大大方方地朝我喊:“陈平。”
他仍然蓬头垢面,仍然破衣烂衫,但这里不是广场,所以我不能把他当疯子看。我便像遇到熟人那样的问他:“我说在广场怎么不见你了?原来在这儿呀?”“我哪儿都去,就是在你们那里待得长点儿。”
我仍然想得到他的故事。
在广场做买卖,有惊无险的事很多,有惊有险的事也不少,我摆小车十六年,被当面抢走东西,至少也有五次。
夏天晚上七八点的时段,广场的人最多也最乱。因为无论是定点的买卖人还是流动的买卖人,此时全部到位,准备整个晚上的生意;还有,无论当地人下班后没事的还是外地人安排好住宿的,此时也都会来闲游逛、来找吃的、来凑热闹。
我下午就骑着自行车把一个晚上可能卖掉的货都进回来了。小孙子鲨鲨也在车里,他当时八岁。
窗口前来了一个男孩子,他要买一条五十多元钱的香烟,过中秋节给人送礼。
“……买一条‘希尔顿’吧。”他琢磨着说。
“你还是买‘国宾’吧,人家一定会满意。”我劝他。
我是买卖人,我知道出手同等零售价的东西,利润的差距却很大。比如希尔顿和蓝色国宾,两种烟的卖价都是五十元,但希尔顿的进价是四十二,国宾的进价是四十七。也就是说,一条希尔顿比一条国宾的利润多出五元钱。但这个顾客年龄不大,我便有些良心发现。
行。他答应了。
我把一条蓝国宾从小窗口给他递出去了。
他接过了那条烟。就在他伸手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忽然左右顾盼了一下,然后扭头就跑。
他把一条烟抢走了!
我此时不仅仅是愤怒了。我当即从小车跳下去,赤脚去追,但我意识到一时半会儿追不到,便又返回来穿上拖鞋去追。但这时他已经跑远了,我便着急地对路边的“摩的”师傅说:“有人抢我烟了,我给你十块钱你带我去追。”
摩托车追步跑的人很难,因为刚刚追上他,他就猛然回过头来跑,而摩托车从停下来拐弯再到起步很需要时间。摩的师傅当然不会跳下来替我去追,人家是在做买卖,他肯带着我追已经很冒险了。
没完没了地这样盘旋,有一次将要追到他时,我对他喊:你现在把烟放下,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还是个学生,我已经记住你的长相了,要是到你们学校去指认你,你还怎么上学?
他似乎动心了,弯腰把烟放在了地上,但就在我走下摩托车准备去捡的时候,他又变了,把烟拿起又跑。
我气极了,对着他喊:我今天晚上不做这个买卖也一定要追到你,你太恶劣了!
迂回往返,二十多分钟过去了,我们拐在了另一条街上,他仍然在前边跑。我突然发现前边不远的路口有巡警在值班,便心里有数了。
这个学生竟不认为我会求助于巡警,他径直顺着路往前跑。我便叮嘱摩的师傅:你别出声。
当摩托车与巡警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小声对警察说:你帮我追到前边那个学生,他抢了我的东西。
我拿回了我的“国宾”,付给摩的师傅十元钱的时候,我再三致谢。
两个儿子骑着摩托车气呼呼地跑来了,他们一见面就大声批评我:妈你咋老是这样?出了事都不跟我们说!
原来,我下小车去追时,鲨鲨就给他的大爹二爹打电话:我奶奶的烟让人抢了,她去追了。这可把永舰和永舫都急坏了,弟兄俩骑着摩托车分头转了好几条街,都找不到我。
当时来不及跟你们说,我自己不也找回来了吗?我只能对儿子讪笑。
被抢的时候毕竟有限,被骗的次数那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