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46)
发布时间:2023-10-23 10:39:36 文:陈慧明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人们在讨论这一话题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怨天尤人,神态和语气都算平静:我们得赶紧想个办法。

  广场上的买卖人大多都很有见识。说到这里,我想代表早已从广场消失了踪迹的几百号的买卖人喊出一句很响亮的话:别把我们不当干粮!

  广场买卖人是比较有见识的,我们的见识来自于复杂的民族、复杂的经历和复杂的身份,我们是由汉族、回族、蒙古族、俄罗斯族组成的,我们是由大学生、退休干部、下岗职工、闲散人员和农民组成的。如果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那我们比对门的关系还要紧密得多,因为对门还隔着一扇门呢,还隔着视线呢,而我们却是天天见、抬头低头见,连隐私都保护不了。

  天天都在一起,互相的举止言谈就会“有染”,在广场呆上十几、二十年的买卖人,其明朗、磊落的风度足以登得商雅之堂。必须承认广场是个八面来风的地方,我们所经见的,是巴彦淖尔最大的世面。

  这个说法一点都不夸张,因为影剧院广场地处市区中心,紧靠胜利路这条主街道,凡来本市的外地客商、游人,大多都会选择附近的宾馆入住,为的是到晚上能到广场的夜市里来逛逛。有位兰州记者说过,巴彦淖尔市拥有中国西部最繁华的夜市,说的就是这里;再举个例子,一个名叫鲁道夫的法国商人,因为娶了巴彦淖尔的一位女子为妻,在那个夏季,他天天晚上都要带着妻儿到广场来吃夜宵。鲁道夫是个淳朴率真的人,他跟广场的很多买卖人都有过合影,跟我大儿子永舰的合影,还上了当时的《巴彦淖尔报》……

  想要论证广场是巴彦淖尔最大的世面,论据数不胜数,那需要另外再写一本书。我在这里只引用卖大碗面的刘胖子的一句话,他对一个朝着他颐指气使的顾客不屑地说:开着个“凯美瑞”就想让我给你低声下气?别看我这个烂摊子,“子弹头”和“凯迪拉克”都来过!


第十一章

我和广场、写作


  (一)我的数字时代:0.99

  广场。我写到广场,与想到广场看到广场一样,心里总会有一种翻了船的感觉,大浪翻滚、无法压平。离开广场都八年了我还是这样,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这样。

  一个女人,她从婚姻走到单身在广场,她十六年的生意在广场,她有七年的时间昼夜住在广场,她维持生计养活写作凭的是广场,她的三个儿子填平债坑买下房子靠的是广场,她的三个孙子都出生在广场,这中间她丢掉了一个儿子的性命在广场……总之,她心里是广场眼里也是广场。当她彻底离开广场之后,每当想到广场看到广场她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朝朝暮暮、嘻嘻哈哈、哭哭啼啼、吃吃喝喝、买买卖卖、读读写写、生生死死……什么感觉?什么感觉都有!

  这个面积为0.99平方米的小车,里边摆放着以香烟为主的、所有我能卖得出去的零碎商品,因为容量很小资金很少,所以需要频繁进货。

  小车正面是玻璃窗,窗格下边都钉了小条板用来摆放香烟饮料七零八碎。车的最里边横放着一只小木箱,箱里放着我的随身用具和不能摆在架子上的东西。整条的香烟都绑定在顶棚和四壁。

  我没有测算过0.99平米再减去一个小木箱的面积是多少,总之注定要钻在这个小车里的,大小都得呆着。

  良心地说,这么小的一个空间,它能维持我和女儿的吃用以及她的学费,也够极致了吧?非也,人类对物质的索取一向都是“老牛力尽刀尖死”的,我对小车也一样。中午没人来买东西时我要躺躺的,于是,车外一椅以头枕之,车内木箱以足安之,而且这个曲里拐弯正符合身体的曲线。白天开着门地方还大些,晚上关了门就窄憋了。头顶在关门之处,腿与臀呈一个直角正好紧贴着木箱,而两脚则只能搭到壁上的小木板上了。醒的时候这个姿势尚可维持,一睡熟就不保证了,只要膝盖稍一弯曲,脚连着腿就会全掉下来,这就只能重新布局了。

  但是,无论以哪种姿势睡眠,只要有人敲窗,我都会应声坐起,无论卖的是一盒火柴还是一瓶饮料。

  有目的之受罪,往往不觉苦。比如扯舢板冲海浪,比如登泰山看日出,那都是甘苦相伴的。但是,正沉在酣睡中呼隆一声整个人都醒了,便免不了有些懊丧。懊丧之余,某天从杂志上看到的一则健康信息却很针对我:人在躺着的时候如果头低足高,有益大脑和身体的健康。

  真是这样吗?这个信息太支持我了,原来近几年我的健康和智商都来自这个怪诞的睡姿?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此前还有一个幽默,因为事情发生在晚上,所以这个幽默为黑色:夏天广场的冷饮生意大多凌晨两三点就都收摊儿了,但少数卖火锅、卖水煎包子、卖大碗面的人却会把生意做成通宵达旦,这样大家都会感到安全。某天后半夜我关了门窗刚刚睡熟,突然小车哗啦一下,跷跷板似的仄棱起来。

  这个小车太小了,想多要一寸空间都难。所以我在睡觉的时候,凡是能放在窗板上的东西我都要凑合着挤上去,好让自己的胳膊腿能宽松一点。而忽然这么一仄棱,小板上的东西包括饮料花生米诸如此类,还有一杯白开水和一袋开了口的白糖,全都稀里哗啦地砸到我的头上和身上来了。而同时车轱辘还在忽悠忽悠地转。我虽然被砸得晕头转向,但仍能感觉到这车在被人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