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44)
发布时间:2023-10-19 11:42:16 文:陈慧明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其实,离婚之后我很少再对谁说起普林的长短,我们两个人,谁再怎么对不起谁,有这一“离”也该尘埃落定了,还要怎么样?而我跟大哥的谈话就不同了,我们在一个大家庭里相处了那么多年,从外部说,我们曾共同走过了大苦大难,从内部说,我和普林之间三天两头哭闹怄气,都是大哥来做清官,给我们断那些很难断的家务事。所以,我们只要扯开了头,就是十年二十年间的流水账。这中间我对大哥说:普林老说他没记性,什么都忘,但他倒是记死了我说过的一句话:“你现在让我头疼,我以后让你心疼!”

  当年普林把我的脑袋打破,在医生给我缝合的时候,我真的这样说过,而且说这句话时,我带着很紧迫的报复心理。

  带着报复心理走路很累,后来我也确实报复过普林、做过背叛他的事。但我认为,任何人为了报复而去做的事情,往往都是偏离本性的,所以中间也会伤到自己,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我突然没头没脑地对大哥说:我报复过普林,但是我……并不愿意。

  我等着大哥的应答,但大哥始终没作声,我不知道他是否听明白了我的话。

  六年前大哥去世了,已经独身了十五年的我,专程回乡下奔丧,而且应刚林之邀,亲手给大哥写悼词、写挽联。

  之后,我继续着我孤独的柴米、寂寞的油盐。


第十章

谢谢我的儿子儿媳们


  我很认可眼前的残墙半壁,因为在分居的那段时间里,我已经无数次盘问过自己了:你有信心单身过完下半辈子吗?答曰:有。

  我很认可心里的笔墨沧桑,因为在分居的那段时间里,我已经无数次盘问过自己了:你有决心坚持写完下半辈子吗?答曰:有。

  笔至如此,我想说的却是另外一句话:谢谢,谢谢我的儿子们!

  我认为儿子和其他人一样,该谢还是要谢一声的。在家境最窘困的时候,我的三个儿子能与我同冷暖毫无怪怨之心、共苦累决无羡富之意,这相比很多家庭、很多孩子那么严重的攀比心理而言,我的儿子具有多么淳朴的品质人格,而如果再看看他们漂亮的外表,就知道什么是内外兼修了。当年卖菜,在应季蔬菜大量下来的时候,他们吃在菜市睡在菜市,年轻轻的脏兮兮的,毫无仪表风度可言,还整天乐颠颠的。之后经过了多少次的生意转换,母子几个往往是车到山前没有路,但我们并未撞死在石头上。

  四年娶三个儿媳。

  三个儿子都一样,成家后小夫妻俩抓紧赚钱还债,而后赶紧攒钱买房;三个儿子都一样,恋爱时对女朋友说:对我怎么样无所谓,你只要对我的老人好点就行,我们这个家庭很特殊,老人拉扯我们长大太不容易了。

  由此我想起了普林说过的话:辈辈鸡,辈辈鸣。由此我从心里减去了那点怨愤,就是我在怀孕时,普林把一碗小鱼全部端给他妈妈、连一条都不给我吃的那点怨愤。

  普林当年端平了一碗鱼,而今我要端平一碗水。因为娶回来的儿媳也都跟儿子一起冲过了不平静的风风雨雨,所以我要端出公平的态度:谢谢你们,我的三个儿媳。

  可问:在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家娶三个儿媳大小花费满刨满算只用了人民币两万元?我相信寥寥无几。而这三个女子进了我的家门,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却堆着一揽子债务,婚后第二天就进入家庭主妇的角色开始做买卖的,我相信更是凤毛麟角。在后边的岁月里,她们对我的孝心更需要在这里作个认证。直到现在,她们谁都没有跟我伤过和气,这一点曾令全广场几百家生意人羡慕不已。所以,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某天我们婆媳的关系闹到紧张的地步,责任一定在我。

  我说这话绝不是为了行文的礼貌,那三个与我们门当户对、来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在成婚之际,都有过令我深刻感动的言行。

  大儿媳娘家在乡下,她独自一人进城打工,是受雇于一家出租自行车的生意。那时当地的经济还谈不到繁荣,外地人来本市办事大多都租用自行车代步,一天四元,一小时四毛。后来三个儿子都摆了出租自行车的摊子,就是来自大儿媳的信息和经验。

  大儿媳娶回来的当天下午,我查了账目,办这场酒宴的借债数目与来客的搭礼数字恰好相抵,两平无赤,所以那天晚上我放松了所有的神经与关节,早早入梦了。

  半夜醒来,我冷丁想起一件事当即就像木偶般地坐起来了:我赊了烟酒批发部的一件二锅头,价值四十七元,说好了婚宴第二天一早就给还账的,怎么就忘了!我把普林推醒了:哎呀你说这可咋办呀?普林愣了愣神说:大半夜的再着急也没办法呀,明天再说吧。他说完就翻身又睡了,我却急慌慌的直到天明。待吃了早饭,眼看儿子就要陪着新婚妻子到岳父家去“回门”了,我急中无智,过去揪了一下永舰的衣袖说:昨天收的礼金,当时都还债了,现在欠下人家批发部的四十七元酒账,家里没钱了。你看你媳妇能不能……

  儿子当时就把这事告诉了儿媳,而他新婚的妻子二话没说,就从兜里掏出钱来给了我。

  二儿媳娘家是四川人,六岁那年跟着父母来到河套。她的父母轻信了一个陌生人,被人家把做生意的钱骗得一干二净,生计断路了。二儿媳当时九岁,就在她堂姐的工地上打工筛沙子;十二岁就开始在广场跟着卖羊杂的人卖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