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婚姻闹到今天的结果,我愿意承担一多半责任,其实再多点儿也行,总之我是不回去了。”我诚恳地说。普林走了。
1993年夏天,分居一年半之后,我正式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讼。
我之所以最后下定了离婚的决心,是因为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哭哭啼啼、打打闹闹中过日子,而分居这一年多的时光让我突然发现,没有普林的生活竟会如此安宁,走在路上、回到家里、待在广场、守在车里,生活的状态都可以静若止水?我大可不必担心门被冷丁踢开,骂声冷丁响起,更不必防备有一个巴掌冷丁扇到我的脸上来。
那我为什么不把以后的日子全都过成静若止水呢?即使跑出去谋生遇到了天大的烦恼,但只要一打开房门走进家里来,安宁就开始了,生活真的可以这样!
我们协议离婚了。接受法方询问条件时,我只说了一句话:九岁的小女儿由我抚养不用普林资助。
1993年9月16日,分居了五百六十六天之后,我首次和普林以楚河汉界的形式、既不金戈也不玉帛地坐在了一起,不是有个达摩什么剑吗?让它来斩断我们之间藕断丝连的那一部分吧。
我这个爱哭的毛病真要命,在协议离婚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哭,怎么也克制不住。当着办案人员的面倒也无所谓,但当着普林的面流泪,那就是笑话了。离婚是我提出的,而此时普林的表情倒是十分的无所谓,偶尔还从嘴角间隐现出一丝微笑,是很男子汉的微笑。但我的眼泪还在稀里哗啦地流。
骑着自行车拿着离婚协议,我憋住了一口气用力蹬着自行车飞奔影剧院广场。到了广场我把自行车“哐啷”一扔,打开小车的门趴在里边就哭。一路上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充气过量的轮胎,再晚哭一会儿就会爆裂。
普林的妹妹正好路过,她见我趴在车里痛哭十分惊异:二嫂!二嫂怎么了?我答道:别问……过后你就知道了……
我分析不出我痛哭的原因。庄子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没有哪个女人爱离婚,这是实话。
首先我认为离婚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从与普林分开一直到我自己买了房子,中间八年的租房史我搬了七次家。而无论租到了谁家,我都尽可能地少跟房东闲聊,我怕熟悉了会被追问:怎么不见你家男人啊?
最忘不了第一个房东。她是个热心又善良的女人,即使不跟她说一句话,关系也会熟悉起来。一搬进去她就问我:你家男人咋不跟你搬家?我说他不在,到外地做买卖去了。过了一段时间她又问,你家男人这么久也不回来一次?我说是啊,买卖忙呀。她说,他一定是做大买卖的了。待到过年,她发现仍然只有我们母子几个,便神秘起来:你家男人一定在外地发了大财不要你了,哪有过年都不回家的人哩?
我赶紧接话茬:不要就不要哇,那也没办法。
我以为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就没兴趣再探讨下去了吧,不料她很快就改进了话题:你家男人在哪做买卖呀?你应该去弄明白,他是不是又娶了别人啦……稀里糊涂的这是个甚事!
我真想马上搬走。
有几年我是租着与房主相处的房子,后来我就尽量租独院了,哪怕特别小特别破、哪怕是屋门朝外、晚上还得把自行车推进家里来呢,我也要单住。
租房住的那些年,我知遇了一位很小的流浪狗,它是那么亲近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天天早晨都要到巷口外去倒脏水,而那只小小的流浪狗天天都要来这边觅食。久而久之我发现,它到脏水坑来找吃的、跟我在小铁车里找钱赚,是一样谋生。因为无论天气好坏它都来觅食,无论天气好坏我都去卖货。
在垃圾堆里找东西的流浪狗很脏,它的毛黑一缕灰一缕的,唯独没有白的一缕,而且全身的毛都戗戗着拧巴着。唉,无家可归的宠物竟是如此无人宠。
小小流浪狗却无所谓被不被人喜欢,这一点,只要看看它的精神状态就会相信,它竟然很活泼很愉快。狗类说不出人类的语言、做不出人类的表情,但这些心理都能通过它们的肢体表达出来。
这一个垃圾堆令它失望了,它马上跑去翻另一个,它的神态,是摇头晃脑绝不是蔫头耷脑。
它的愉快从何而来?无家可归的它,怎么会不痛苦不寂寞啊?
每天都相遇,渐渐地就默契了。我一看见它在那里忙碌,就会驻足观望,而它感觉到了我的关注——这也算关注吗?竟也关注起我来。看,它手舞足蹈地跟在我的裤腿旁雀跃,雀跃地跟着我把脏水倒掉,雀跃地看着我提起空桶离开,之后它才去忙自己的事。
有好几次,当两束目光对接的时候,相信我们彼此都会产生出一种默默的感应和支持,呵呵本来嘛,我们两个一样,都是天造地设的生命啊!
和普林分手后,普林的亲戚们只要路过影剧院广场,一如既往地还会到我的小车来,跟我打打招呼说说话,语言的氛围也一点没改变,好像和我分开的只是普林一个人,与别人无关。二爹的儿子有次带着妻儿来,一定要到我家去住一晚,还说:我不管你离不离婚,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二嫂。
大哥也来。大哥与我之间的对话多少年来始终很宽泛,不仅要提到村里的变化和地里的收成,还会扯上人生意义和国际形势。当然,东拉西扯殊途同归,话题最后还得落到普林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