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实在是跑累了顾不了那么多了，就这么说定之后回到家，把称得上是家产的东西都捆绑停当，腊月二十五，搬家。

　　乔迁之时，邻居们热热闹闹蒸煮年食，我们浩浩荡荡闭门而去。

　　1991年腊月二十五搬进来，1992年正月二十二这个家就解体了。我在这座与坟墓为邻的房子里还没住满一个月。

　　原因还是普林酗酒闹事。

　　念叨搬家的时候我就对普林说过，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有两个儿子没娶媳妇。你可绝不能再喝醉闹事了，我实在是没心思应付，你要再闹，我就不在这个家里待了。

　　是普林认定我没有骨气离开他吧，还是多年的习惯不容易改掉？这话说完没几天，那个晚上普林又喝得稀巴烂醉跑回来发酒疯了。他一脚踹开房门，我们就没有安静了，就乱成一团了。普林又拍桌子又骂人，还愤怒地斥责我不跟他搭话，把我的衣服袖子也扯掉了。

　　我在小车上做了一天的买卖很累，所以马上就反感、马上就走出家门。孩子们也都跟出来了。

　　但是，巷子西头恰好有个人家在哭丧，唢呐声嚎啕声顺风飘来，就像一缕缕鬼魂那样的凌厉悲戚。我愣住了，我的情绪被这些声音冲成了悲戚。呆了半晌，我悄悄地对孩子们说：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还是回吧。

　　这事，我从未跟普林提起过。笔至如此我突然发现，有很多重要的心情、重要的感受我都没跟普林提起过，不知道缺乏机会还是缺乏别的什么。

　　我不是个特别迷信的人，但后来却越来越唯心地相信，我和普林的缘分尽了。1992年正月二十二那天，普林醉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醉得他都没有形状了。他把饥荒闹到了广场、闹到了破釜沉舟。影剧院广场在市中心，是最能聚集人的地方，普林在一大群人的围观下，把永舰和永舫出租的七十辆自行车就像后浪推前浪那样全部踹倒、把买卖牌子一锤砸烂，提着气管子把永舫追进了影剧院里。而后跑过来，把我小车的门给拽下去了。

　　小车没了门就不安全了，今天晚上的买卖也不能做了。我坐在车里一怔一怔的，这时普林突然钻进来大声跟我说醉话，他见我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愤怒得把我的腿挤在小窗下边的木板拐角上，痛得我生泪直流也拔不出腿来。旁边一个卖水果的人看到，慌忙跑过来揪着普林的胳膊往外拉：你把婶子的腿给挤坏了！这才把他拉下去。

　　哭没用了，普林喝醉了跟他说什么也白说，今天晚上不能做买卖还待在广场干什么？等明天把小车的门安好再说吧。眼下的问题，是车里的货物必须全部搬回家去。

　　儿子刚刚跟我把东西搬完，普林就过来把空车拉走了。我眼巴巴地看着普林把小车拉走、走远，连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流泪，我彻底沉默了。

　　次日一早，普林的妹妹打电话来说：我二哥昨天把小车拉在半路上卖了三百五十块钱，他拿上钱去赌，一晚上差不多输光了。

　　我知道我失业了，我也知道我跟普林完了。

　　于是我又开始四处租房，只要房租便宜，再小再破、像羊房子那样也行。

　　我不回去孩子们也都不回去，坟墓前边的那个大院子里，就剩下普林一个人了。

　　这就开始分居了？普林和我……我们俩头天晚上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呢，还枕头挨着枕头而且已经挨了二十二年呢，就从这一年这一天的这一刻开始，我们就真的分开了，就刀割水清了？

　　真是缘分天定啊。

　　离婚的事喊起来容易，我都喊了很多年了，但是做起来却很难，那是要把嫁接在一起的、生长了二十二年的原木从正中断然劈开的。

　　……先分居着吧，离不离的以后再说。

　　正月里我天寒地冻地分居出来，当九月的秋风飒飒吹过时，普林到广场来找我。

　　我正弯着腰用笤帚扫小车前边的枯叶呢，突然就发现台阶上有两只脚、很熟悉的脚。我猛一抬头，是普林。

　　“还不回家？就算是怄气，也该有个完吧？”我记得特别清楚，普林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他的面孔他的口气都很严肃，而且目光越过了我的头顶去注视远方。

　　我们俩已经八个月没见面了，我没想到他这时来，更没想到他这样说，所以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提笤帚站在那里。

　　“要打算回家的话，现在就回吧。”普林扔下了这句话，就扭头走了。

　　说实在的，我很欣赏普林的这份骨气。如果他见了我低声下气絮絮囔囔，我早就一句话顶过去了，但他不会那样。我瞟眼看了看他扬着的头和挺着的胸，心里竟生出了一丝钦佩和依恋。

　　我不打算再婚，但如果哪天改变了主意，我还是要选一个硬气质的男性公民，只是请他多在乎我一点，别打我骂我就行了。

　　但是钦佩也罢依恋也罢，有多少次重蹈就有多少次覆辙，所以我就别再回心转意了吧，至少眼下需要继续分居。

　　过了两个月普林又来找我。

　　这次有了思想准备，我客气地拆开一盒烟抽出一支、连同打火机一起递给他，而后温和地说：搞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有责任，老是觉得自己有理，跟你又争又吵地闹到打架。其实大哥也经常责骂大嫂，但是大嫂就不像我，人家不还口。如果我有大嫂那么善良忍让，我们就不会落到今天了。

　　轮到普林意外了，他想不到我会拿出这样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