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这个行当,风风雨雨在露天地里坐一整天,晚上收摊时,还怕把剩下的菜晾干了或者捂坏了,必须分门别类地处理妥当,这个过程很琐碎,所以很晚才能到家。
很难对这种生存方式说出感受,蓬头垢面倒无所谓,抽不出时间来写东西我就绝望得不行。虽然我很明白单凭自己区区的九年文化,很难挤进本市之“儒”列,虽然我更明白千载腐儒骑瘦马,而我有可能连瘦驴都骑不上。
绝望的心理和抵御绝望的心理同时存在,我把这个存在写成了所谓的诗,送到报社去发表了,这篇《生活》是当时的副刊编辑李明升先生为我编发的。因为它太标志我1988的处境了。所以我要把最后的几句放在这里——
……创伤总是呼号着追随左右/脓灶一抚再抚也不能愈平/泪水拒绝着最后的绝望/此时/我才开始明白了人生/于是我对自己大声呼叫/浮起来/不能沉沦!
在菜市里卖菜,虽然天天一大早都有菜农、菜贩子来市场搞批发,但总会缺少几个品种需要自己去接。那天早晨我喊普林去帮我接几样菜,他还在梦里呢,被我喊得一下就翻脸了:我是个给你接菜的人吗?啊?
永舰见我愣在那里了,便小声对我说:妈,别喊我大了,从明天开始批菜的事归我,保证不误你的事。
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我的三个儿子呼啦啦一起跑进了菜市场。
我守着菜摊子不耽误买卖,永舰把菜批回来之后,就扯开了喉咙,长一声短一声、有腔有调地吆喝,被同行们起了个绰号叫“吼塌西菜市”;永舫和永舢都辍学了,俩人各自去找到大菜贩子,跟着人家的车跑宁夏跑兰州长途拉运。拉回菜来,再车头车尾地招呼买卖防止被窃。工资现给,一天五元。
一牛生九子,同拉五张犁,回头瞭一瞭,谁也替不下谁。
母子四个的风雨同舟就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在菜市场里顿时形成了一股子势力。我从此不再孤单。
小女儿舻舻还不会赚钱就会花钱了,她从我手工缝成的钱袋里去掏,只要不拿“元”的,“毛”的随便。
一天我还正在往菜摊子上摆茄子呢,有人喊:你们家永舫不省人事了!
我跟永舰跑去看。原来菜贩子把永舫和蔬菜混装在一起了,由于怕把菜吹蔫了,还用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待回来解开一看,永舫一路上和蔬菜同呼吸共命运,导致缺氧已昏死过去,抱起来软得就像一根面条。
是时间救了永舫,再拖延一会儿连面条也没有了。
(四)天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那时我们最多的一天能赚得八十多元,都够买两袋面粉的了。普林也相信这个菜摊子能养家了,于是他出去“圪吵”一顿没有结果后,回来也跟我招呼菜摊子了,但他心里仍然想着羊绒生意。
普林在跟我招呼菜摊子,三个儿子不离菜市场,又去做应时的买卖了。比如西瓜上市了,比如辣椒上市了,儿子们就一车一车地接下来,堆在空地上。白天提秤吆喝买卖,晚上怕丢失就围睡在菜堆旁边。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流在背心上的汗水都晒出了盐来,像乌柳圪旦村外的盐碱地那样硬邦邦,用指头一刮一道白印;头发也乱成了毡片,一缕一缕地缠搅着,用梳子梳不开就干脆不梳了。
贷款在催、利息在涨,就凭卖菜的收入根本填不起那个黑洞,我的两个弟弟拿来四千多元让普林还债,也只能凑一时之急。后来债主发出了警告:如果再不把债务还清,就把普林告上法庭。
我不想让普林去蹲大狱,便跟儿子们商量:你们都要有点思想准备,马上就要卖房子了。这个城市里很多人都没房子,你们俩舅舅不也都是租房吗?等你大回来说起卖房的时候,都装没事人好不?
妈,你能装没事人,我们也一样。
时值1991年腊月半,当债主又一次登门时我告诉他,我们已经准备卖房子了。
在此一年前我们已经离开西菜市。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卖菜的人越来越多,生意不好做了,而且我抓阄也抓到了末尾;另一个原因,我发现流动烟酒小车是个不错的买卖,坐在里边我还能读点书、写点字。
普林是木匠啊,小车当然是由他给我做了。小车做好后普林把它漆成雪白,我把玻璃擦成铮亮。从此我就开始在影剧院广场卖烟酒杂货了。
要卖房子,首先要租到房子才行,但那几天普林心情特别糟,老是不在家也不管租房的事。眼看要过年了,总不能大年初一搬家吧?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把小车拉到广场后,锁了门去找普林,我打听到他在亲戚家玩儿扑克牌。
我的心情也很糟。但我从牌桌上把普林叫出来,两个人站在路口商量该在哪个位置租房时。普林说北大滩的空房子很多也很便宜,租一个大点的方便六口人住,我马上回答:那你到北大滩去租,我就在附近租个小的。舻舻上一年级,她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普林只是一时忘记了舻舻上学的事,但我却心一横,说出了如此决绝的话,这比我们此前的对话更加苛刻。
我们两个人骑着自行车从上午跑到下午,终于在离舻舻上学较近的村子里看好了一套平房。但是房子后边离墙还不到三米的位置上,竟矗立着一座坟墓。我有些犹疑,但邻居说,坟里埋的是一位特别老的老年人,应该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