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40)
发布时间:2023-10-13 11:02:15 文:陈慧明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他跟我闹“饥荒”的情况也如此,上句话还心平气和,下句话就怒火迸发。婆婆曾说普林的脾气是“糜穰火”。糜子的秸穰是最易燃的了,一触到火星“忽”地一下就着了,所以婆婆的说法我认同。

  普林积压下的羊绒,后来被本市一个姓甄的小头目打了个白条收走了,但稍后我们就听到他把生意做塌的消息。他塌了,我们就跟着塌。而那张欠条,作为“绒毛战争”的一个见证,永不兑现地留在了普林的手里。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但是,千日之外那些不好的日子,也得天天过啊。煤烧完了冻着尚可,面吃光了饿着不成。

  普林找朋友借了钱买回一袋白面,六口人一袋面能吃几天?吃完再找谁去借?借回来再吃完了呢?借了又借无穷匮也。

  “我们去卖菜吧。”我跟普林商量。

  “……不至于卖菜吧?”“不至于卖菜,总至于吃饭吧。”

  三儿一女 ,用老农民的话说,不仅仅是一吃一道“豁廊”,也是一穿一道“豁廊”的。

  靠山吃山。巷口外就是菜市场,我觉得我们真走到不卖菜不行的地步了。次日普林到朋友家喝酒去了,我一个人跑到菜市场,和菜贩子们挤在一起抓阄,而后找当初同村的邻居玉娟借了三百块钱,又从陈凡家里拿了一杆秤,开始卖菜。

  乡下女人一步踏进了菜市场,也就踏进了商战,菜场就是战场。抓阄由工商所的人出面主持。我伸手抓了个一号,心想只要有个位置就行,但旁边的几个菜友却很羡慕:你真好运气呀!头号一个顶俩,前边横一张桌子也能上菜。

  有了生计就有了心情,次日我早早就跑到了菜市场,却发现自己的菜摊子被挪到了二号位置。

  “咱俩怎么换地方了?”我问周六十五。

  “嗯,换了。”他在闷着头收拾秤砣绳子。

  “为什么换?”“十几年了我一直在头号。”“昨天咱们抓的阄……”“抓阄,那是工商所开玩笑的。”

  “你是说,管理人员拿咱们开玩笑?”我把声音提高了。

  “不信?你看对面,张骡子不也摆到头号了吗?”

  我一看果然,昨天跟我同时抓了头号的李大嫂,现在也被挪到了二号。

  我明白了,张骡子和周六十五是菜市场里的“菜霸”,他们约好了同时行动,今天把我俩挤下去!

  后来旁边的菜友说我一出道就这么厉害,其实我是初为菜妇,不懂得怕虎。我认为一号摊位是我光明磊落抓到手的,为什么让给别人?我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菜桌子抽出来,拉到了周六十五的前边,并正告他:你明天要是再摆在我前边,我还拉出来重摆。你要摆到路上,我就摆到工商所门口去,不信你试试!

  喊几句豪言壮语容易,做起来却心里发虚,因为我摸不准这样做了,周五十六会如何对付我。再说我也担心刚进菜市场就亮这么一个相,会不会惹同行们讨厌?所以,次日不到四点钟我就爬起来,跑到菜市场坐在自己菜桌子上死守。还是尽量不跟周五十六发生冲突的好。

  菜市的黎明静悄悄,我一个人孤单地竖在那里。

  周六十五是第二个来到菜市场的,他在菜市口一露头,我就开始紧张,因为整个菜市没一个人,他要跟我动粗连个拉架的都没有,我就吃亏吃定了。

  不料周六十五只诧异地望了我一眼,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早来吧?他突然就笑了:嗨!你把位置这么当回事呀?其实二号跟头号一样,我懒得跟你争。

  我对他的谦和态度疑惑起来,但心里已经松弛了许多。我明白他只要今天让了我,以后就不容易冲突了。但我仍然不敢轻敌,其后连着十几天我都坚持四点钟跑去坐菜桌子。

  天天黑黢黢。天天坐菜桌子。天天孤单。

  笔至今天,我才想起为自己悲叹:这类事情,我怎么就不让普林去做呢?事实是这些事我都没跟他说过,他就在家里,他就在床上,他就什么也不知道。

  夫妻本是同林鸟,但是,人人都会在大限来时各自飞吗?当我站在菜摊子前边招呼生意的时候,和普林一起做过绒毛生意的买卖人路过,他问普林:老二你卖菜了?普林回答说:我不卖,是家属卖。

  普林总说我爱记旧账,他就不想想,这个账是我非要记住的吗,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呀。普林说“我不卖,是家属卖”的当时,我就受伤了:你不就我这么一个家属吗?如果有十个家属多好,那你就能告诉他,另外九个老婆都不卖菜。

  我这话很刻薄,普林的回答也很刻薄:陈平你知道什么是“胜者王侯败者寇”吗?

  我当然知道。但是你如果在胜时不为王,败时就不会为寇。普林,我们和别人不一样,人家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我们是同甘共苦都不能。

  坐在卖菜摊子上谈论王者寇也,真有点“小人物看大节,大人物看小节”了。

  四弟刚林的性格比一般人特别。有天他来到我的菜摊子前,询问了许多买卖上的情况,但他只面向我一个人说话,虽然普林就站在我的身后。刚林跟我说完话道了再见,扭头就走了。

  如果一定要让男人们都有“齐国”的能力,就太苛刻了,而如果要求一个男人做到“齐家”,使全家人齐心协力和睦相处,这应该不过分。在我们村里,有些连自己姓名都写不准确的庄户人,他们概不懂得齐国齐家,但家里一年四季都清风细雨,他们的巴掌从不落到老婆的身上去,这实在让我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