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条件往灶台的表皮上抹水泥了,我便也掌握了水泥和沙的比例。这样,抹炕沿儿、铸猪食槽等活儿,我都能做好。有一天我跟普林商量:咱把外间屋收拾一下吧,他不同意。待他一走,我马上开始:一盘大炕掏掉三分之一,巨大的锅台彻底拆除,拆下来的土和坷垃全部用箩筐运出去,在拆掉炕的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垒了一个精致的小锅台,而后全部抹上水泥、打光,这也不过是一天的营生。
普林回来后表示惊讶,他也承认新的布局很合理。
有年冬天,普林外出搞副业回来得很晚,乡下人最隆重的杀猪事件,都没等到他回来。杀猪那天,我请了村里人来帮忙。帮忙的人把两口猪杀掉,从中间劈成两扇,尽到责任就走了。
我首先依照惯例将亲戚们都请来,把这顿杀猪菜做到半后晌、吃到太阳落,亲戚都走了以后,我将一把锋利的砍刀双臂举起,先“咔咔”地将这四扇共计三百五十斤肉全部劈成四五斤的小块(那架势一定像胡屠户)、把骨头和瘦肉分成两大类、都放到外边的粮仓里去冷冻;把三分之二的肥肉下锅炒成腌肉、把板油和肠油也都炼好,最后分别装罐装缸。
赶到天亮,我累得趴在炕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真像一口刚被杀死的猪。
累则累矣,我总会把日子里的沮丧和快乐写成文字,找个间歇,投到五里之外乡政府的邮筒去。
我和普林一个夏天笔墨频频鸿雁翩翩,把感情上升到一个高度,就都盼着相聚。但一回来,过不了三天的太平盛世,复又争吵痛哭,把大别小别胜新婚的氛围,统统搞成乌烟瘴气。
普林始终记着,有次我被他打破脑袋晕死过去、在赤脚医生缝合伤口的时候,我说:普林你记着,你现在让我头疼,我以后让你心疼!
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随着年龄和岁月的双重叠垒,我对普林的恶骂和恶打越来越反感,致使情感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我在日记里写道:棒击疮痂口,新伤倍旧伤。
田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随着阅读和写作的双重叠垒, 我对文字的思考和琢磨越来越投入,致使篇章句读越来越顺畅。我在日记里写道:墨滴心头泪,纸开梦中窗。
而后,我死盯着手里那支被白色橡皮膏缠得紧紧的钢笔,感觉到了我与它之间的、情人般的脉脉相惜。
情人。《上海滩》连着播出三次也早播完了,被我当作梦中情人的许文强也不知所踪。其实我很明白,许文强只是个画中人,画一撤走、人不复在。于是我悟出,看不见的情人如烟,摸不着的情感如雾,实属虚无缥缈海市蜃楼之类。此后,我的日子过得闷闷的,只有一个指望那就是写字了。
(三)人的迁移和鸟的迁徙无异
由于普林的弟弟妹妹都住在市区,我们早在1984年就知道了“羊”财可发,知道了羊绒比羊毛的价格高出十几倍。后来买卖人几乎都了解这事,于是城里的乡下的,凡是能走近“羊”的生意人,都开始倒卖绒、皮、毛。最终导致了1988年白热化的“绒毛大战”。当时羊绒的掺假程度如果只说“水分”就太轻飘了。有段时间是用白糖奶粉做媒体,一缕羊绒只要能粘住几粒细沙来压秤,利润就可翻番。后来掺假的手段更加科学,细沙被淘汰直接使用工业重金粉。
第一批、第二批做绒毛的生意人发达了。
我们家没有那么大的本钱做羊绒,普林只能到市里去住在弟弟妹妹家,他只是从屠宰场三张五张地买了羊皮,再到皮市上去倒卖,也天天能赚到三十多元。但是我们母子在家里已经像拨云见日那样的欣喜了,儿子们在吃饭时都要叫喊:我大是大款了!
就在那段时间,普林的姑舅弟弟把他超生的女儿给了我。
姑舅小叔来找我,是在一个晚上,他的神态极其诚恳,二十八年过去了,十年前他就去世了,但我现在仍然能看到他的诚恳:二嫂,这个孩子你要留下,我就能放心了;如果你不要我就自己养着,罚款丢工作、全家回乡务农都无所谓。昨天黄铁矿的矿长开着车来要这个孩子,我都没舍得给……
姑舅小叔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能升为供销社副主任,妻子也马上能当售货员;反之他们夫妻就要带着三个女儿到农村去。
我当时的感觉是责无旁贷,一口就应下来了。
不能不相信缘分这码事。我去抱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只有七个月大,但我第一眼看见她的面孔、和她四目相视时,我们之间就有了一种心灵对流,我说:“嗨!你就是我的女女嘛!”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的小女儿舻舻和她三个哥哥一样,也是个争气的孩子,否则我后来就做不到一年四季在广场昼夜经营。她放了学先来跟我胡乱吃点东西,就规规矩矩一个人回家去写作业了。一日她对我说:昨天晚上写完作业看鬼电影了,哎呀半夜下雨打雷,老觉得床前有鬼,差点把我吓死!
舻舻的学习成绩从初中到高中,考试分数在班里多次名列第一。
当年抱舻舻回来的时候,普林在市里贩羊皮。一来因为家里过日子不太差钱了,二来抚养一个没奶的孩子也需要在时间上全力以赴,所以我们就把分来的大部分土地转包出去,自己只种几块劣等地和自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