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我陆续地发表了很多作品,关心我写作的人们便渐渐地多了起来,有来自宣传部、文联、报社、电台和群艺馆的,还有来自政界和商界的,他们的认可就像慷慨的金石为我而开,所以我太应该把这些仁人义士们的名字逐一留在这里,以表示我至诚的、匍匐的感谢了。但我很顾虑,我担心在列出名字时,即使挂万漏一,也是亏心罪过。而今杨若飞先生已然作古,我就在他这里作个重笔,也算人之常情吧。
如果说张志英是我求学道路上的石碑,那么杨若飞就是我写作行程中的路灯。但自从发表了那篇处女作以后,我也不轻易到县里去,所以仍然没能认识这位道高望重的儒士。
处女作之后的投稿就采取寄信方式了。我在和普林没完没了的争吵打闹中坚持写作,两种味道同时入口,就产生了化学作用,中和之后,苦味淡化了。
我和普林是同一代人,所以我们应该是天平的左边和右边,普林那么年轻,他和我一样,也有许多的不甘。
所有十字街口的绿灯都在闪烁,普林堂而皇之地跑出去搞副业了。
“家财万贯不如薄艺在身”,普林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木匠手艺,原来只能在村里打耧耙、修门窗、做牛车,挣几个工分的,而今却在家庭生计中派上了用场,春天他把该种的都种上之后,就外出去挣钱,到乌海、到宁夏、到包头、到阿拉善左旗。
普林很聪明,此前他只学会了技术操作,而一旦走出去,他竟无师自通会看图纸、能够照图施工。
我守候着承包地。头一年收获下来,我先花掉八十元到供销社去买了一个紫红色的收音机。红躺柜卖了,我便将收音机摆在家里唯一的家具,那只黑漆箱子的正中间。箱子原在炕头上的,放地下太低,收音机摆上去显不出气派,我便用锯子锯了四根柳木桩,钉在地上,之后四面都用花布围好,上边再放箱子,箱子上再摆收音机,这就很像那么回事了。
家里有了收音机,感觉就进入新时代了。我没事就拿着抹布去擦拭它,不让它落上半点灰尘。它的形象不仅装饰了我的家居、提高了家的规格,那些无形的、穿行于室内的绚丽音符,也在濡染着我的情绪。到了第二年,地里的收入再加上普林搞副业的收入,我们又买回一台十二英寸乳白色的电视机,这在全村是第三台电视机。
买个收音机没什么牵绊,买了电视机影响可就大了。普林在本村的姑舅亲、两姨亲就有六七家,每家首先有老年人两个,然后是年轻人若干。在我买电视机之前,远房亲戚李双喜先买回来了,大家都一窝蜂到他家去看节目,弄得地下炕上到处都是瓜子皮、破纸片、土屑碎渣,有个孩子竟不小心把双喜家的枕头从炕上踩进了锅里;次日又有人把暖壶踢倒打破了,于是有人在大呼:快让开,小心开水烫!
双喜媳妇为此叫苦连天。
现在轮到我了。天天晚上都有一大群亲戚来看电视,先是老年人盘腿坐满一炕,他们习惯地捏一撮旱烟装进羊棒里“呸儿、呸儿”地喷烟灰,年轻人只能站在地上,他们是喜欢边看电视边噼里啪啦地嗑瓜子,当然也会“呸儿、呸儿”地吐瓜子皮。我呢,先烧一大锅开水放一小块砖茶进去,挨个给老辈人双手端上,再招呼同辈人谁喝谁自己去舀。然后,我这才能倚着门后边的大水缸,看电视。
晚上十一点多,人都走光了,我得收拾炕啊地啊,擦擦洗洗也要一个多钟头,等到自己能躺在炕上,累得一跌头就开始做梦了。
于是我也叫苦连天,但这个苦只能叫给普林听,让亲戚长辈们听到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了。普林笑着说:你不是就爱让人夸你“好”吗?当个好人不容易呀,你就忍着哇。
我想了想,说:要不咱杀上两只鸡,把亲戚们都请来吃一顿,告诉他们以后别来看电视了,行不?
普林大惊失色:你哪来这么古怪的想法?不行!会惹出大麻烦的!
其实也只是乱哄哄了半个冬天,其后亲戚们就陆续都把电视机买回来了。这个时候,我就是站在村子中间喊,也没人肯来了。而且,开春普林就又搞副业去了,家里清净得只有我们母子四个。
时间距离消除情感距离。普林和我在书信的来往中,竟特别地亲密起来。原来天天在一起无话可说,分开却一写就是两大张,我们把各自的处境和心情都写上,闲言废话,每个字都情深意厚。
思念的滋味很苦涩、也很紧迫,我一生中最幽深的几段思念,其实都在普林身上。那时无论从家里走到地头,还是从地头走到家里,我都会顺着那条黄土路默默地往西望,我能望断南飞雁。
孩子们当然也思念他们的父亲。记得那年深秋我和孩子们正在地里挖蔓菁,有人告诉我们说,普林回来了。孩子们高兴得“挖蹦子”往回跑,边跑边喊:我大回来了!我大回来了!
我竟也跟在孩子们后边,奔跑。
(二)我是个有本事的农村妇女
有个说法:本事都是逼出来的,这话应该没人反驳。现在的女人没人逼,一辈子只生一个孩子,却经常听到被孩子累得吃不上饭的说法。我当时是三年生一个,村里还有两年、一年生一个的呢,那些女人也不能误事,既得把孩子养大,也得把活儿干完。所以有的妈妈就在下炕角钉个木头蹶子,把娃娃拦腰捆根绳子、拴在蹶子上,自己赶紧忙家务,忙完了家里的,再把娃娃背出去,让娃娃自己爬着玩儿,自己再忙地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