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发现“行”,而且层层解扣越来越行。
世风者,西风疾而粗鲁;南风柔而敏锐。早就听说南方的农村把土地分在农民手里了,我们这里才风传要解散人民公社的消息。1978年先试行包产到户,1980年才彻底分田单干。
单干的结果验证了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对“共有资源”的分析:“共有的东西总是被关心最少的,因为所有人对自己东西的关心都大于与其他人共有的东西。”其实他的说法太啰嗦了,换成我们河套方言只需一句:众人的老子没人疼。
而某些形容语似乎更加贴近人性,比如“欲壑难平”。
欲壑真的难以填平。本来我连做梦都不敢想能有这一天,我们能有跟别人平等的这一天。而今这些都到手了,甚至和其他村民一样,公平合理地把土地都分到手里了,还想干甚?
我真的还想干甚。
我赶着毛驴驾着自家轻便的胶轮小车,“的楞、的楞——”地行走在村外的乡野小路上,拉庄稼拉秸秆拉化肥,拉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这时孩子们也大了,都不拽我的襟占我的怀而且还能帮我的忙了;经济条件好转了,再也不为扯一尺鞋面、买一轴白线发愁了;我有了自由的大脑和自由的时间,来思前想后了……正因为有了自由的想法,才越想越憋屈。
当初我的美好前程,怎么就像被粪叉子叉走了似的,那么简单就没影儿了呢?而且被叉走以后,就永远都没有找回来的可能了呢?现在我都三十三岁了,这辈子真就如此草草了事吗?我不甘心。
曾经张志英先生的关注,使我的很多爱好都得到了升级。到了初中我担任过独唱;全班大合唱我的手风琴伴奏;校文艺队的七人小提琴合奏,我是其一;初二上学期,我们班演出的独幕话剧《二百块土坯》,是我的原创。而结婚后,我经常帮村邻们写春联、画绣品、剪窗花诸如此类。前年我回到乡下,顺便去看了一下我和普林住过七年的那间小北屋,细泥墙上竟然还能找到我当年的所谓书法:足下危冰碎,退步已不及。
是啊,我真应该有点不甘心的感觉才对。那么,在不甘心的情况下我能做什么呢?
书法和绘画需要奢侈的花费,因为要买很多的纸张很多的颜料或墨汁,另外还要有一张独属于我自己挥霍的大桌子,不行。我便想到了写作,作文这事既省钱也省地方,而且不会影响到家人,那就……写吧。
我不是个做抽屉文学的人,我十分地急功近利,所以写的时候就一直想着投稿成功。
第一次投稿。
“咳!二子媳妇,后天就下来头水了,不赶快锄地,背上包包干甚咯呀?”热心的三婶子倚着门框朝我大声嚷。
“我……去临河投稿咯呀。”我回答,但声音有点怯怯。
“投稿?甚是投稿?投甚稿?”“就是……我写了稿,去投。”
三婶子还在茫然着,我已经回身走了,我得步行五里路到乡里去赶班车。
一路上,我都想象着编辑会发现我的稿子是“字字珠玑”的,那就把这篇文章排在头条位置吧,那就希望这个作者多多写来吧,之后我就再二再三地写,而编辑就再三再四地发。发着发着我就成作家了。呵,一边种庄稼一边当作家,这样的活法才有活头。
“永舰,把你的书包借妈用用,你今天先拿网兜装上书凑合一天。”我不能大老远地捏着稿子进城。
“网兜不行,漏铅笔盒。”儿子拒绝。
我忙将他的铅笔盒装进网兜里去试,不漏。儿子这才皱着眉头答应借书包给我。
坐在班车上还踌躇满志呢,到临河车站一下车我就傻眼了,明白自己的美梦都是枕着黄粱做出来的。
我怎么就没意识到城乡文化的巨大差异呢?自己在村里算个秀才,就能跑到城里来张扬啊?眼前这些川流不息的人们都带着深沉的表情从我面前一闪而过,他们的西装革履眼镜公文包,都印证了他们的文化,印证了他们的文化非我可比!
有这样一个乡下女人,她穿着浅粉色的确良褂子、军黄色的咔叽裤子, 还有自己做的松紧口灯芯绒布鞋。此时她正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看着人来人往,她背着跟儿子借来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她写的“稿”,她想把这个稿送到县文联的刊物上去发表!
坐井观天、异想天开。
我的肚子好空,空得连一丝底气都没有了。过来一个卖麻花的,我花二毛钱买了一根咯嘣咯嘣地吃,这中间我已打好了主意,吃完麻花就回,回去锄我的麦子淌我的水。文章者文章也,非我这等人想发就能发得了的。
可是,这稿是我呕了好几天才呕出来的呀,是我锄了一整天的麦子腰也酸腿也疼、晚上趴在煤油灯下写出来的呀,而题目《乡恋》是我睡到半夜翻身坐起来定下的呀。还不说我把那么重的希望都押在了它的身上!
还有,当我决定了投稿,头天夜里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而且还为此写了一首诗曰:村院无深浅,犁锄有短长。鸡鸣晨前月,犬吠午后阳。枕上有孔孟,灯下写文章。
我一脸庄严地向路人打听到文联的地址,就登登地往那儿走,我走得好快,生怕自己变卦。到了之后我毅然将稿交给收发室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件事,我就这么做了!
然而这件事还真做出了结果,我的稿很真实地发表在1985年《花地》月刊的“女作者专栏”上!哎呀编辑万岁!
后来得知,这篇处女作的发表,初阅收讫李子恩,编审定稿杨若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