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们扛起锄头下地时，先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而后在田间地头随便开个玩笑吧，也能开得意味深长，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含蓄。没文化的人做出的含蓄，是另类的别致。

　　乌柳圪旦虽然有很多聪明漂亮、堪称红杏的女子，但出墙的风流韵事却很少，大家都特别在乎名声。偶尔搞出一件半件的，便立即会令全村上下风云突变，没有谁去分析、去理解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做那件事，统统当作伤风败俗而嗤之以鼻。

　　大集体劳动，人们都聚成一堆，这样便极有条件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个出墙的红杏挖苦得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做了那么不要脸的事，害了人家的和睦家庭，我们一定要让她天天受气，气死她都不心疼！现在回想起来，大家都是老邻老居的，何必哩、何苦哩，咋介就一定要赶尽杀绝哩？人家要怎么做是人家自己的事，碍我们甚咧？

　　乡下人都是几辈子住在一起的，几辈子住在一起便会住出知情、住出乡情。我在乌柳圪旦生活的二十年里，也有几个相处不错的姐妹，顺笔写写她们吧。

　　玲玲和二玲本是同胞姐妹，性格却截然相反，但她俩都跟我知己。玲玲不大爱说话，但她待人的真诚忠厚却没人可比。她嫁给了一个有过初恋的男人，这个初恋当时由于女方父母的阻挠，最终失败了。但他那极端固执的性格，始终很难接受另外一个女人。婚后的日子才过了二十年，他便患癌症去世了，他的生命至死都处在情感的遗憾中。遇到这样的丈夫，妻子应该怎样对待情感呢？很不幸，玲玲也很极端，始终对自己的丈夫忠贞不二，而今她的寡居生活已经是又一个二十年了，但她一直恪守着那份厚重的贞洁，避谈男女之事。我曾问过她：你在为他守吗？她答：我为自己守，为儿子守。

　　玲玲语言不多相貌平平，但她的妹妹二玲却是全村乃至全生产大队最漂亮、最爱说笑的女人了。我没见过“豆腐西施”，但我想二玲的相貌一定不比豆腐西施逊色。二玲的相貌与姐姐相悖，她的想法和做法也都与姐姐相悖，凡事一律跟着感觉走。她觉得丈夫不如意，不惑之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个家；她认为自己应该选个年轻点儿的，便真的嫁给了一个小她十五岁的年轻男子！她与我同岁而今都六十花甲了，但我早已在“甲”、而她仍然在“花”，且花得春风留驻。我去拜访过他们的小巢，小男人正在帮助她做小家务呢，看他那心甘情愿一溜小跑的样子，呵呵他们还真的拥有一份小幸福呢。我私下问二玲：你觉得幸福吗？她答道：也就是那么回事，真正的幸福哪有呀？

　　秀珍。秀珍和我是当时乌柳圪旦女人们中间仅有的两名初中生，却被乡亲们误称为“大学生”。白白胖胖的秀珍是个脉络中永远都奔流着热血的女人，我曾经给她叙述我童年时去探监的往事，叙述的中间我还没哭呢，她早已泪下如雨了！三十年前秀珍的丈夫因患风湿腿疼，连炕都不能下，秀珍多次赶着牛车把丈夫拉到乡医院去为他医治，家里都穷得盆净碗光了，她依然义无反顾。三十年后，秀珍突然患了心脑血管病，她丈夫依葫芦画瓢，当年老婆怎么照料自己，自己现在怎么照料老婆。他们的夫妻关系是真正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无论河东还是河西，他们都对得起彼岸。

　　杨蓉比我晚一年嫁到乌柳圪旦。杨蓉身高一米七五，比村里大多数男人都高。要是赶上现在的时代，那么一个窈窕迷人的身段，走在大街上还不把回头率垄断？可当时讲究的是“种地要种沙盖楼，娶妻要娶一篓油”，《走西口》里唱的美女标准也是：“身手就像面条条，款款儿介四尺八。”四尺八是多少？一米六。

　　杨蓉在娘家时就是出了名的能干，而后为人妻为人母了，也是家里地外一把好手。但岁月对谁都一样的无情，杨蓉也老了。她跟我聊天时感慨：歌儿里唱的是“可以重来”，什么是可以重来的？什么都不是。

　　我十九岁嫁到乌柳圪旦时，鲁玫还是个七岁的小囡囝，我俩都属虎，她比我整整小一轮。但这个年龄悬殊却被岁月整合得越来越小，而今我六十三她五十一，说忘年交都有些夸张了。鲁玫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如果你迎面遇到她，首先要接受她那具有相当冲击力的朝气。她会突然于某天穿戴了笔挺的西装和亮丽的领带，把头发修剪得短短还要使用硬性啫喱水，恨不能把头发都矗立成九十度角。

　　我曾想象她之所以有如此性格，来自她小时候肩负的担子太重了。土地刚承包那几年，鲁玫的四个弟妹还小，父亲一年四季跑出去为改善家庭经济条件而奔波。母亲是常年有病，当母亲病恹恹地躺在炕上吃药的时候，鲁玫在承包田里大汗淋漓，赶紧干完还得回家做饭呢。

　　这样的人做事，成功率比较大。所以我对鲁玫有个遗憾：她对文字很有感觉，如果坚持了就能写出淋漓尽致的文章。呵呵去年她突然买了电脑学了打字，竟一口气写下了十几万字的自传。

　　我这几个不错的姐妹，现在都谋到了土地之外的生计，搬到市区街镇去住了。风风雨雨多少年，我们的见面次数虽然很少，但经常有电话联系。现在的手机人手一部了啊，无论山南海北，想说话时轻轻按几个键，马上就能嘻嘻哈哈。

第九章

我和丈夫、天平

　　（一）我和普林是天平的左边和右边

　　岁月的脚板都走进80年代了，我的孩子在填家庭成分的时候还有顾虑：妈，不写父亲是地主子女……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