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品还有脸盆和毛巾,统统都散发着“光荣”的味道。普林自出生以来,破天荒不矮人一等,还得到了政府的褒奖,他的脸上漾出了十足的快乐。
虽然普林和世荣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但终究还是因为“叠水窖子”叠出了湿寒病,一变天,腰腿就不舒服。
故园三十七年前,八百里河套水云天!
“距离产生美”这句哲言,既抽象也具体。男人们都挖排干走了,剩下了一大群女人在地里劳动。大家开玩笑的主题,就是“我想我们家那个了”。开始是开玩笑,说着说着就认真了,女人们把平时对男人的种种不满都抹光光,只记他的好。
我也想普林了,也只记他的好。其实从结婚以来,每逢普林走外工,我都要站在屋里的大炕上,望着普林一步一步走远。站在外边会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会被婆婆发现,不好意思。于是我只从窗里去望他的后背,直勾勾地一直到望不见为止。这中间,眼泪会悄悄地流出来。
普林走了,我在那个家里会感到不可名状的孤单。
1976年的一天,普林的姨表哥到我们家串门儿来了。表哥一进门,竟发现我们俩是老同学,他现在某乡的小学当校长。当时表哥同学就建议我和普林搬到他们乡里去住,土地方面的事情由他去解决,这样我就能到他主事的学校去教书了。
事情本来进行得很顺利,但中途卡壳了。普林突然就对我说,这个家不搬了,搬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什么好处。
我认定这个主张不会出自普林,因为我了解他的性格。但我愣怔了一会儿也就沉默了,因为我实在没力气追问:这是谁的主意?为什么?
还有一件事也有关教书。全生产大队唯一的小学要招收一名六年级语文教师。校方说,这次考试只凭分数不论成分。我对如此公正的考试特别有信心,头天下午就又洗又涮,想把自己弄得像个文化人的样子再去应试。
这时,普林的一个亲戚推门走进来了,他告诉我,大队领导临时决定:结过婚的人不允许参加考试。
“为甚?”我觉得自己被当头敲了一棒。
“没说为甚,你去了人家也不让考。”他说得很平静。
我当时就觉得这消息不可信,而且过后也听人说,大队根本没作这个决定。但是亲戚为什么要杜撰这个?是谁让他杜撰的?
无解。
我坐在炕沿儿上长时间地发愣。之后吁了一口气,把洗干净的衣服收起来,也把心收起来了。
把心收起并不容易。因为过后我得知试卷考题极其简单,我没问题可得满分的。尤其是《卖炭翁》一文的默写,我能做到全文正确、一字不落。
这个《卖炭翁》啊,我当然能默写出来啦!初二年级暑假相亲的那天,诗人白居易的千年文字曾在一天之内,圈点了我命运转折的全部过程!
那些年我很木,木到连一点智商、一点冲动都没有。否则我怎么就不能自己跑到大队去找领导问问:你们为什么临时改变条件?为什么不让我参加考试?要么,我就干脆冲进考场,填他一张考卷以证实我的水平,哪怕听到考试作废——如同听到那次内蒙古艺术学院考试作废的消息,也好?
两次机会的莫名消失,给我的心理投下了一片散不去的阴影,虽然我从未跟普林探讨过这个问题,连一次都没有,但我不可能没有反感。此后,我频繁地挤出时间来写呀画呀的。普林见我如此找累,便劝道:还不甘心吗?还不相信你这辈子就是围着锅台转了吗?
我说:我不信我这辈子就围着锅台转到死,是真的不信。
跟大哥家同住了五年以后,我和普林再次搬家。新居是自己盖的、一进两开、背南朝北的土坷拉凉房。原计划先住着,等有了办法再盖正房的,但开始是没钱盖不起,后来却发现大形势在迅速变化着,周边已经有很多农民搬到市里去做买卖,而且赚到钱了。所以,我们想看看情况再说。
(四)我的村民我的村
天津是我的第一故乡,我在那里生活了十一年,内蒙古巴彦淖尔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里生活了五十一年。而这五十一年里就有乌柳圪旦的二十一年。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乌柳圪旦呀,这里跟地球上所有的地方一样,也有它自己的春红秋绿呀,也有它自己的风生水起呀。乌柳圪旦的所有地方,比如最远的西草地,比如最近的东沙壕,甚至是长满了苦菜的小毛渠、结晶了芒硝的窪子地,统统都留着我踩过的脚印啊,那些脚印不允许那些地方忘记我啊,它们都与我连着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啊。
爱屋及乌,是因为那屋确有那乌。我们村与周围的几个村子比起来,真有很多的出色之处,虽然村外不过几顷盐碱地,村里不过几口盐碱井。
我们乌柳圪旦,一个不过五十户人家的小小村落,解放六十年以来,高比例的乡领导镇干部从这里冉冉升起,就像月亮;更高比例的大学生研究生从这里赫赫升起,就像太阳,而且每年还要考走一两个大专生中专生什么的。即使是一般的庄禾人,他们也比别人的脑袋瓜子灵活。农村耕地少本是个劣势,但就是因为地少农活少,改革政策一放宽,家家都能抽出一两个劳力,跑出去做小买卖赚零花钱。这样的转劣势为优势,算起总账来比耕地多的村子还强哩。
乌柳圪旦的年轻媳妇们也相对聪明漂亮。聪明漂亮的女人,大多数攀比心理强,所以,谁家的媳妇持家不够勤劳俭省,理家不够窗明几净,都会被人掩口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