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32)
发布时间:2023-09-27 09:14:12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到冬天杀掉之后一看,肚子瘪瘪的、肠油薄薄的有点像蚊翅,一共杀了四十多斤肉。但普林舍得把猪的一个后座给我娘家送去;我二弟民民的木匠手艺,也是从普林手里学到的;还有,我嫁给他也是从吃了他们家的粮食开始的,后来娘家搬到一个比较富裕的生产队,也是凭了普林的亲戚。

  做好事不就图个好报吗?但普林在不高兴的时候,会把这一切都当作我的“没良心”而悉数揭发出来。我一定要跟他争辩的话,就会遭到无情的拳脚。普林的火气一上来,全不管我母亲在不在跟前,他想说什么就说、想骂什么就骂。

  我妈妈是个就事论事的人,她虽然心疼女儿,但对女婿仍然能做到以礼还礼。她攒下一坛子鸡蛋舍不得吃,都卖了给女婿做衣服;普林一进门,她就把好吃的都翻出来,恨不得一次性装进他的肚子里去。

  受恩于人,一生气短,这话有“得人滴水、报之涌泉”佐证。我的两个弟弟虽然都了解我的处境,也都痛惜我,但一直都对普林敬若兄长,二十多年间从未跟姐夫翻过一次脸。他们认为,已经是老姐夫了,普林有普林的长处。所以,当普林做赔了绒毛生意时,我的两个弟弟每人都无偿支持了他两千多元,帮他还债。二十多年前的两千,真不是个小数目了。在我与普林离异之后,他们和普林之间仍然保持着适当的关系,见了面会有说有笑。后来陈民对普林还有过一些经济上的帮助;某年正月,生活拮据的陈凡还带了苹果和香烟,去看望他曾经的老姐夫。

  普林不仅对我娘家有很多的好,对我的好处也不能因为分道扬镳就一笔勾销。两个人在一起都度过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有多少个昼夜?而昼夜中的分分秒秒,都是有内容的,怎么会没有好处呢?我妈妈伺候我坐月子,中间也有回去的几天。这几天普林就给我做饭、洗衣,喂猪之后再下地劳动。在做这些杂务的时候,他还唱二人转、讲笑话,把我笑得肠子抽筋;有很多次我们两个人一起下地劳动,他扛着一捆青草,还把我的铁锹插在他的捆子里,让我空着手走……这些往事其实对我来说都是历历在目的。但是很可惜,美好的记忆都因粗野的谩骂、无情的恶打而失色黯然。

  我与普林之间好处与坏处的关系,就像铅笔与橡皮的关系,写了擦掉写了擦掉每每归零,直至渐渐地有了负数。痛苦与快乐给人留下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尤其是心的伤痕,痛在谁身上,谁就记得牢。

  我曾对普林说:比方说你是个小偷,但是只要你不打我不骂我,只要我吃了你偷来的东西,你进了监狱我就会去探监,也绝对会等你出来。

  普林哈哈一笑:你这是说便宜话,如果我真是个贼,事情就未必了。

  俗话说“邻里一杆秤”。虽然那个年代乡下男人打老婆的现象很平常,但我们家应该算是脱颖的。所以好管闲事的村邻们见了普林就要劝他:别打平平了,她没什么过错,你不听我们的劝告,会后悔的。善良的玲玲对普林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都哭了。

  普林回家来也会把这些话复述给我,然后就失笑:我会后悔,我后悔什么呀?

  就在婚后的四五年吧,普林又加了个酗酒的毛病,一喝就醉。后来更多的“饥荒”就来自他的酒风了。


  (三)我和卖炭翁的不解之缘


  跟大哥大嫂同住一院的时间大概有五年吧,在这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也摘三件记在这里。

  先说说大挖排干的那些轰轰烈烈的时日。

  1975年秋天,河套地区下了一场大雨,导致阴山从乌不浪山口往出倾泻山洪。山水把大渠小渠都灌满之后,就顺着凹处流到了我们的乡政府、蛮会大街上。村民们都慌了,听说阴山顶子和黄河底子是一个水平线,所以一旦黄河决了口,那我们就要遭灭顶之灾了。

  最后,山洪没来,黄河也没决口,我们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只是感谢老天爷。

  当年十月份,当地盟委、行署作出疏通总排干、开挖大排干的决定。大队书记说,挖了总排干和大排干,你们村里增加一倍耕地,而且再不怕山洪来了。这么简单的一笔账,老乡们当时就算明白了。

  政府只要是为民办事,老百姓谁不感动、谁不响应?

  河套地区11月3日关于大挖排干的全民总动员开始后,我们乌柳圪旦除了孤寡老人,没有一家不报名的。不到一个礼拜,这支队伍就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背着破破烂烂的铺盖卷儿开拔了。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但谁都知道这个苦是为自己受的,所以人人心甘情愿。

  四百里水路云和月!

  挖大排干的时期产生过一个关键词是“叠水窖子”。“叠水窖子”就是站在渗水的渠底、用西锹(直板铁锹)挖泥条。渠底渗出的水都接近零度。只说我们村吧,从挖大排干到清淤,全村最能吃苦的,就是普林和世荣,世荣父亲的中农成分据说也是险胜,差一点就沦为地主了。

  几万农民大军挤在同一条战壕里,形成了真正的统一战线,成分问题被挤到旮旯里去了——单凭这一点,普林和世荣就愿意比别人多吃苦、多流汗,睡厕所睡驴棚都神清气爽。 普林和世荣是叠水窖子最多的人,站在冰冷的水里一挖一天,所以多次获得奖励。我记得普林拿回来崭新的白背心上印着 “积极”的红色字体。我很欣喜,因为我们黑色的脊背也被打上了红色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