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说：拆了东墙补西墙，窟窿还在。那段时间我忘了怎么搞到的一本《第二次握手》，我把这本小说一连读了三次，每次都把枕头哭得湿淋呱哒，我知道自己是在为爱情流泪。为爱情流泪，哪个女人都愿意，因为这种泪困在心里只能是一潭死水，只有流出来才是上善若水。我的心哗哗地往外流泪，泪流过了我的身体如同淌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梗塞的脉络疏通了，我因此感到满足。
普林便失笑：一本书看三回哭三回，哪来那么多的眼泪？
普林不知道我的眼泪就是对他的背叛，是抽象的背叛。
人有自知之明，我怎敢与丁洁琼相提并论？但出于我和她都是女人，我就可以与她同类了。要羡慕丁洁琼，要羡慕丁洁琼能遇到苏冠兰。之后苏冠兰就镌刻在我心里了。但是这个影像很模糊，需要我在自己的大脑里一笔一划地去素描。而昨天晚上刚刚描好的，今早一醒来就不见了。
我应该找一个具体的人安静而温和地爱着。是的，哪怕他在永远不能见面的远方呢，只要他在就足够了。
所以我曾经对一个挚友小妹说：你还痛苦啊？虽然他现在离开了你，但你仍然爱他呀，这还不够吗？ 只要你爱的那个人他还活着，你想他时他肯定在一个地方，就足够幸福。
《第二次握手》读破了、哭完了，拆掉东墙补上西墙了，虽然窟窿还在。但那段时间我的心里特别宁静。
后来终于有了电视机，电视机里边的人物那可是有模有样有神有色的。《上海滩》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播出的，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电视剧轰动了全国，我只知道轰动了我这个人。我一天到晚心里都惦许文强。那时的许文强在黑白电视里是黑白的。但颜色没关系，我向往的是他的综合。
一个男子，就要去感觉他的综合，徒长着一副好外表，没用。
我曾对村里的姐妹们说过：天天打架怄气都没关系，只要能看一辈子许文强就行了。
这也是爱吗？应该算臆爱，因为人家周润发那头什么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绝无可能。普林天天在我身边，普林是我的丈夫，是我最方便、最能直接爱到的人。但我还爱他吗？想想看，在他没有对我恶打恶骂之前，我是真爱过他的，因为我心里再也没有任何的男性。一个女人的心里只有一个男人，那还不算爱？
媒人曾对我说普林是个不爱说话的好后生，村里人对我说普林是个文静的好后生。那我就茫然了：好后生普林，怎么一娶回我来就变了呢？究竟是被我“克”坏了，还是被我“惯”坏了？
同龄的年轻媳妇们特别能侃她们的经验：平平呀，第一次打架最关键了，你绝不能轻易放过他，要硬下心来跟他闹，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下次再想打你的时候他都犯愁！
这话虽然偏激，却并非毫无道理。婚后刚两个月他就因为一句话打了我八个耳光，而我只听了他一句“后悔”就大事化了了。而后我退避三舍四舍五舍，竟至领地完全失守、竟至背水无战。这样的状况致使普林军心涣散，进攻没必要、防守不需要，也懒得花时间去思考谁对谁错。最后我都掉进沟里去了他都没发觉。
如果过程不是这样，我再撒泼一点，再狮吼一点，把他动辄伸手打人的坏毛病连根拔起，没有鸡飞狗跳的过程就没有离婚分手的结果，我们会过得好好的。因为他并没有品质上的缺陷，他的性格是耿直的，他的做人是阳光的。我太窝囊了都不值得他去征服了，所以他在我这里折断了一个男子应有的征服欲的翅膀。
那，我只好虚拟一个杠杆了：普林第一次打我并不是居心叵测为了孝心；我一再容忍他的暴脾气也不是居心叵测为了离婚。
假如导致我与普林分手的根源来自我的容忍，那么这场婚姻一开始就应该当成博弈。早知道第一步出“车”会下成和棋，我决不会拱“卒”以致东风无力满盘萧杀。但这点“婚道”是我多少年以后才悟出的，如果婚前就居此之心，我还是个女人吗？如果天下女子在婚前都装备到刀枪不入无懈可击，夫兮无贤妻、子兮无良母也乎哉！
然而我的婆婆却母兮有良子，普林天生一颗笃诚的孝心。
别看我口头上喊着钦佩普林的孝道，却也因此有过十二分的愤怒，那是因为一碗炖小鱼。
跟大哥住在一起的那年秋天，普林被分到油坊去榨胡麻油。一日中午我抱着永舰站在窗前，明明看见普林走进院子里来了，明明看见普林端着一碗炖小鱼，明明我们俩对视了，却看见他在院子中间轻轻地往东一拐，大约是四十度角吧，就拐到村北他妈妈家去了。
我被那碗炖小鱼馋得头晕目眩。
当时我怀有三个月的身孕，特别馋，我什么都馋什么都吃不上。那年村里有七个孕妇，大家下地劳动时最能开的玩笑就是吃“大米饭炖鱼”。虽然只是玩笑，却越说越认真，我们的垂涎不止三尺。
我心里酸楚楚的很难受，但看见普林推门进来时，还是急忙抹掉了眼泪。
“你怎么了？”“你怎么不给我吃一条呢？那么满的一碗。”“我连一个鱼尾巴都没舍得吃，只闻了闻就都给妈送去了。你年轻轻的咋那么馋？”
此道彼道，孝道终为道中之道，对父母不好的人，就不能希望他还能对谁好，所以我不能对普林有“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想法。只是心里愤愤地：你如果绕开一点儿走，我看不见不就不馋了？
平心而论，普林的孝行也能做到我父母这边。我们分家单过的头一年，喂了八个月的猪，既不长个也不长肉，有邻居说这口猪的肚子里长起朱砂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