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里的一阕云谣
发布时间:2023-09-25 11:37:45 文:衣名(山西大同)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但鸟儿已飞过”,读周晓枫的散文集《鸟群》,我想起了泰戈尔《流萤集》中的诗句。鸟的一生美丽而高贵,飞翔是为了赶赴蓝天对它的邀请,它作为天空的使者,为大地和人类带来云端的讯息,羽翼所掠之处,是生命跳动的音符,是对自然呼吸的讴歌。


周晓枫的散文具有鲜明的诗性品格。在《舞蹈与散步》中,这种品格被进行了一次高密度的展示,“……诗像蛾子,与火焰保持危及生命的亲昵。诗像仙子跑丢的舞鞋,只是侥幸在人间被发现;诗像保险丝断掉的灯泡,谁能知晓那被抑止的光明……”

周晓枫说:“最纯粹的语言享受只有诗歌带给我,而不会是其他。”不妨说,收在这本《鸟群》集子中的几十篇散文,便是她这位诗歌的受惠者,以散文方式的致礼。作家如是期望:“我试图实现某些诗歌手法的介入,比如隐喻,比如变形,比如意义的纵深,希望自己的散文产生些许不同之处。”“散文是走路,诗歌是舞蹈”。闲庭信步品的是悠然自得,绰约舞蹈显的是欢畅淋漓。诗歌嵌入散文,诗性便融合为散文的灵魂,散文便成为诗歌的肉身。

诗性的感知和表达能力,在她那里,一定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文本是一片丰饶的原野,她大范围地收割佳句,以灵气的辞藻布下华美的盛宴,呈现在读者面前一挂用诗歌的韵脚绣织而成的色彩斑斓的散文织锦,言有尽而意无限,回环流转,畅然不息,最奇特的比喻以最自然的方式呈现。机智、俏皮,如风行水上一样自然妥帖。作者自称是苦吟派,那么,这种毫无斧凿痕迹的呈现方式,巧夺天工,浑然天成,是对其功力的最好说明。

“最小的水系在果实里流动,我把这个光亮的苹果举起来,就听到了声音,非常小的声音,类似于安静。”这是《种粒》的开头。“谁能感觉到衰老那吸盘般的力量?……日月是光阴上的两条桨,送我到美丽广阔的地方。要像麦子,着手安排自己安详的金色。”这是《存照》的结尾。这样的句子在书中俯拾皆是,细腻掺杂着灵动,荡漾起文字的韵味,成为构成文本最主要的成分。它们映照出作者的才华。


读周晓枫的散文,能感觉到,即使在最纵情沉湎、兴奋迷醉的瞬间,理性仍然在睁着警觉的眼睛,监视着可能出现的忘形之举。纷纭飞扬的感受被理性整合驾驭,如同水流被纳入沟渠,其流动便有了方向、有了节制。又如同一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仍被一根线牵拉着,这根线便是统驭整篇的主题,即中心思想。形散神不散,零星琐碎终是殊途同归。其结果便是轻盈和坚实这两种不同的审美品格,很难得地统于一体,各得其所,相得益彰,达到了一种堪称完美的和谐。这应该正是周晓枫散文独擅胜场的最主要原因。

周晓枫作为语言的舞蹈者的表现固然让人难忘,但她的努力,绝不仅仅是为了祭祀语言的图腾。在充满现代感的语言背后,折射出的却是纯正、明晰的精神理念,一种属于古典范畴的审美体验和价值取向。《人们》从最基本的、也容易为人所熟视无睹的生存场景中,撷取了一个个镜头,并生发出作者的感慨或憬悟。从街头小贩宽厚洪亮、充满感染力的嗓音中,作者生发出关于命运、偶然的感悟。它们是深思的、悲悯的、超越的,是浸润着人性的关怀,是荆棘丛中的一路生花,是沙漠中的一点绿芽,如《种粒》中对不同年龄阶段女性的讴歌,“女人就是人类所保持的种子方式……女人看似迥异的阶段,实际上被紧密地设定并衔接在一起,献出全部血肉,只为留下她的孩子。”她是一名热爱修辞的作家,也是一名深入思考者,以优美的意境展现抽象的思想,以浪漫的情怀陷入清澈的沉思。


被用作书名的那篇数万字长篇散文《鸟群》,同其他各篇相比,它更为朴素、收敛、清晰、冷峻,能感觉到语言飞驰的欲望被作者有意地羁绊和压抑,然而这种压抑在文本内部积聚起某种张力。

它以“五重奏”为副题,通过不同声部的变奏,完成了一个交响主题。作者从太平鸟的尽职和欢聚,“看到世界对忠诚的公正报答”;从燕子为成为“空中王后”而付出重大牺牲,足部几乎完全萎缩,丧失了奔跑蹦跳的能力,看到了途中必然的苦痛与牺牲……牺牲是前提,是先决与必备条件,但正是在苦难里、在残酷中所展现的执着里,燕子体验着至深的生命狂喜。而从备受人们宠爱的鸽子身上,她的发现更是堪称独特。鸽子既可以自由飞行,又可以随时回到主人的笼内,享用唾手可得的口粮。从鸽子的“具有投机色彩的双重身份”,作者感悟到世间“最名利双收的人是在天平两边找平衡的人”。鸟儿的习性再一次成为人类行为的旁证:“我们日益提炼出世俗生活的秘方:降低精神生活的高度,可以弥补物质生活的匮乏。减少灵魂的成色,可以丰富肉体的娱乐……这就是生存可悲的等式。”但这并不表明作者是赞同这种生存策略的,“鸽子的妥协与投降有悖于鸟的气节”,而她又“多么震撼于那种对理想忘我的捍卫”。阅赏该文,会让人联想到布封、法布尔、米什莱那些描写动物和昆虫的散文,但它的格局更为阔大,思维的疆域更为辽阔,不消说文学的品格也更加突出。

而展现作者才华的另一个侧面便是自嘲。这一点较为稀罕,尤其在女作家中。在书中,时常会读到这样的句子:“乳猪摆上菜盘……我把未成熟的作品拿来发表。”“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什么叫差别,什么叫代沟,那些北大的正牌孩子们洗完澡后一律光脚丫穿拖鞋走回宿舍,也不管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飞;我捂在大衣、棉鞋、帽子和口罩里打一趟水,已成鼻青脸肿的喜儿。”漫画式的自嘲,展现出如此豁达爽朗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