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普林赚到的那笔“大钱”，并未从我手里经过，而是全部、直接地流进婆婆那边去了。普林只给了我五元钱，说其余的都要给三弟娶亲。但是，前两天我赶着驴车买回二百斤白菜，这些白菜还在三爹家的凉房里放着呢，一天比一天冷了，就等着他的钱买个缸来腌酸菜呢。

　　没钱买缸，我们吃了一冬天的冻白菜。

　　那些年我太爱钱了，爱钱爱得都钻进钱眼儿里去了。其实我一辈子都爱钱，否则我后来怎么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钻在一个0.99平米的小铁车里、一定要赚到所有能赚到手的小钱呢？但在当时，我再怎么爱钱，也应该明白一个事理：三弟只比普林小一岁，他漂亮的身材俊气的容貌，在全大队也挑不出第二个。只是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他的成亲就困难到比普林晚了三年。而今命运让他遇到了一个高大而且能干的姑娘，我们应该全力以赴地把她娶回来。

　　理论是这样的，但现实呢，我仍然认为普林应该再给我五块钱，买一个缸来腌白菜。但我绝不会因为这事跟普林吵，我怕被村里人听到会笑话我不近人情，更不想被普林恶打一顿。如果三弟再因此对我有了不好的看法，那我就折兵蚀米全都空了。

　　凭良心说话，我娘家的两个弟弟娶亲的时候，普林也是尽力帮助的。但普林对他三弟的帮助竟至如此之“罄”。

　　我很爱钱但我也会讲一点钱外的道理。我曾对刚林的妻子秀白说过，哥嫂帮刚林娶媳妇这事，你俩不用感激谁。因为在娶这三个嫂嫂的十几年里，刚林连一件新衣都没穿过。

　　婆婆为了多攒几个钱，颗颗粒粒聚沙成塔，缝缝补补集腋成裘。我亲眼看见她把刚林的肩膀和膝盖补得像鞋垫一般硬。全家人的付出一样，只是分了前后。

　　头天普林拒绝了给我五块钱买菜缸的要求，第二天一早，大哥推门进来了。大哥进来并没有说一句话，普林就从箱子里把我的羔子皮袄提出来，用剪子拆掉了栽绒领子和蓝咔叽衣面，俩人把皮子拿走了，直到关门也没人看我一眼。我靠墙坐着，虽然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仍然盯着剪子、面子和领子发愣。

　　这件羊羔皮袄是我结了一场婚的重要标志。本来我要了四件衣服，毛衣毛裤当时就被免掉了，而那件条绒裤子，我回来一试竟长二寸半，三弟穿上正好合身。婆婆说把长出来的部分剪掉太浪费，所以条绒裤子就归三弟了。这样，我结婚的四件衣服就剩下羊羔皮袄了。

　　我还坐在炕上发愣呢，普林回来了。他解释说：三弟的未婚妻也要一件羔子皮袄，但家里实在是没力量置办了。眼看婚期要到，只好把我的这件拆了。考虑到三妯娌身材高大，再借一张皮子作弥补，这事就对付过去了。

　　但是我说普林，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呀，为了一件衣服把全家人逼成这样，我能不让拆吗？你们当着我的面，从箱子里拉出我的衣服来就拆，让我在旁边干看着不能说话，不觉得过分吗？

　　见普林没有更合适的应答，我便就此打住了。我们两个怄气的原因往往不值一提，而诸如这类事情，却不会构成“饥荒”。

　　半年后大哥要翻盖新房了，他来跟普林商量：咱们盖在一起吧，这样两家人就都有住处了。现在你粮食不够吃没关系，先用我的盖，明年分下新粮来，你还给我就行了。

　　那时候盖房不需要付工钱，谁家用人都是供个吃喝。但是到了压顶的那天，再穷的人家也要豁出去，请帮忙的人饱饱地吃一顿“压栈糕”的。我清楚地记得，有人竟一顿能吃进四十片黄米糕。换了现在，以一吨黄米的代价换这一吃，也没人接茬儿了。所以当时要盖新房，首先运筹帷幄的就是粮食。

　　但是，无论是借人家房住还是自己盖房住，我和普林都要隔三差五地打架怄气。

　　我对挨打挨骂越来越忍不下去了，有时村邻们善意地提醒我：普林是个很不错的人，只是脾气暴，他背后总是夸你好哩。其实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你惯的，你不能好好跟他谈谈？

　　我想好好跟普林谈谈，因为我也相信他只是性格所致，并非容不下我。

　　但是普林不习惯跟我认真谈话，每次都剑走偏锋，随便嘻哈几声调侃几句，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好几次都是刚开始就结束，他走了，剩下我一个待在真空里。心里积了那么多的话没个说处，在肚子里转来转去的，转成了失望和绝望。

　　经常这样打闹，我也想到过死，但是一想到死就想到孩子，一想到孩子就想到活着，一想到活着就想到离婚。而在闹离婚的中间，千丝万缕的后患就全浮出来了。要不就说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呢，反反复复多少次，中心思想还是孩子，还得过。过吧，我们稀里哗啦地过了二十多年。

　　我觉得我和普林已经没有爱，只有“关系”了，于是我在日记里把“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个句子的中间加了一个字：“人必生活着，不爱才有所附丽。” 但这样一改，句子就说不通了。不爱了生活还有“丽”可附吗？还不如改成“人必生活着，怨才有所附属。”

　　但女人是爱情动物啊，换句话说，女人的心理是爱情的心理、女人的身体是爱情的身体。爱情动物没有了爱情，她就连动物都不是了。即使把世界上所有的名牌服装都送给这个女人，她在没有悦己者的情况下，一万件服装也只能等于一件皇帝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