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对老乡说:知青怎么也比支边强啊,到底有父母在根据地,他们总会设法把你们弄回天津去,而我们是全家拔根儿来了,永远没希望回去了。
话至如此,突然“轰隆”一声,满屋子乌黑色的铁屑和纸片哗哗落下,落在了大家的头上和碗里。
烟筒断了。
其实我早知道那节烟筒烧得没有骨气了,但一节新烟筒要两块钱,没那么容易就买回来,所以一直糊弄着用。去年新换了一节烟筒,是烧开了好几个窟窿的情况下才买的。我先把新买的烟筒安在离火炉最近的地方,把破的那节安在靠墙的末端。因为炉火到了这里就只有烟而没有焰了。煮一大勺糨糊用牛皮纸把这节烟筒上的窟窿都粘好,然后在外边抹上一层红泥,就可以继续使用了。
邻居嫂子说我这是发明。有三个冬天吧,我都在使用这个专利。
但是,烟筒折断的突发事件为什么不发生在昨天或者明天呢?俗话说“麻绳偏朝细处断”,它一定要赶在今天赶在此时,让我在老乡面前丢人吗?
面条吃不成了,话也说不成了。两个老乡在烟雾中咳嗽着、询问着,我在烟雾中咳嗽着、回答着,解释这场灾难的成因。之后,他们帮我煮糨糊和泥裱糊烟筒、拉铁丝敲钉吊归原样。
一场混乱结束了,他们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待在狼藉的现场里。我的鼻子突然发酸,但就在冷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同时,竟然还有哼哼的笑声从鼻子里发出来。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不知道这笑声是怎么出现的。
那以后还有过几次,我在跟普林生气的时候突然哼哼发笑,此时我才察觉:原来身上的某几块肌肉会不自觉地发抖,是神经的发抖促使了生理的发笑,呵呵这真是一个意外的病理发现,我能申请专利吗?
说到发明了。我还发明过一些安全有益的,但也发明过一些危险有害的。有益的比如刚刚说的用牛皮纸粘火筒,比如用破麻袋与破布夹层打袼褙(因为破布不够用),比如用棉花和白线把破了窟窿的茶缸子和搪瓷盆缝到不漏水等等;有害的比如有次胃寒发痛,我突发奇想把干姜红糖和白酒混在一起,冲了满满的一大杯喝下肚去。没过三分钟,就感到恶心头晕浑身无力,当我伸出软塌塌的胳膊好不容易拉了个枕头躺在炕沿儿上时,全身就发木了。最后,除了一两个手指还能稍微动一动之外,其他部位似乎都成了身外之物,全不由我支配了。好在思维还正常,我想我快要死了,即使死不了也会落个全身瘫痪。这样想着,我就紧盯着房门希望有人来救我,但是一直没有。这种状态大约维持了半个钟头吧,身体才慢慢地产生了感应,但仍然浑身无力,又躺了半个钟头才爬起来。
害人的发明,谁也别效仿。
(二)寒号鸟就在屋外
一年后,生产队长来了说:你们不能住羊房子了,冬天刚出生的小羊羔没个取暖的地方就冻死了,去年冬天就……
行行,我们马上就搬出去。
队长能让我们在羊房子里足足住了一年,已经给了我们缓兵之计。普林去求助他二爹,我们就搬到二爹家的西屋去了。我们在这个西屋又住了一年。
其实普林这两个爹爹,土改时因年龄太轻涉世太浅,才稀里糊涂地做了错事。我听婆婆说,公公去世后不久,三爹还偷偷摸摸地来送来些吃用,以救赎自己的心灵。而我也亲眼见过这两位爹爹以无颜的容颜,到哥哥的坟上去祭拜亡灵。
二爹的儿子禾林与我并不常见,但一见了就有说不完的话。他曾这样对我说:咱们这代叔伯弟兄十一个,应该抱成团。至于上辈子人谁对谁错,都不该由我们来承担。所以,我不想对任何人低声下气。
上辈子人的对错不该由下辈子人来承担,这话没错。
住在二爹家的西屋里,我抚养着一岁多的永舰。
其实我嫁到这个村里的前些年,每年的出勤率都不到一半。开始因为流产,后来因为三个儿子都没奶水。抚养没奶吃的孩子很辛苦,没钱买奶粉,奶瓶里四分之三的内容是蒸熟的白面加上白糖。而后来日子越发紧巴,连白糖都买不起了。
没奶粉有白面代替,没白糖却糊弄不过去。
蒸熟的白面用开水冲成糊,不甜。不甜的东西,给孩子塞进去他也会用舌头堵住不咽,结果流得脸上枕上哪哪都是,还要号哭。我试着放了一点盐,孩子更加愤怒。所以我只得掺进去一点糖精。
我唯一的摆设同时也是唯一家产,那个红躺柜被卖掉了。当时普林说的是卖了柜子买木料,要做两件时兴家具的,他的木匠手艺很不错。但当时婆婆患病正好需要用钱,普林就告诉我说:“柜子卖了六十五块钱,都给妈看病用了,我知道孩子没白糖了,就买了二斤白糖。”
凡普林做这类事情,我都不会表示不满,但心里还是有些憋屈的,我认为他怎么也该给孩子买袋奶粉。
话题扯到“钱”上了。在二爹家住着的那年秋天,普林曾偷偷地跟一个亲戚到包头搞副业,那次竟赚到了三百块钱。这事还紧瞒着呢,村里就风传开了。几个不错的姐妹羡慕得要死,她们积极地为我策划买几件什么什么衣服,怎么怎么打扮一下。当时在村里的一大帮子年轻媳妇里,我应该算缺穿少戴之一。
但普林的三弟马上就要娶媳妇了,所以我猜想,普林至少也会把所得的三分之二帮给三弟。但只要能拿回一百元,普林就足以让他的妻子孩子日子全都光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