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28)
发布时间:2023-09-21 10:45:36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一件是我又流产了。其实和婆婆住在一起的那两年里,我已经流产过两个孩子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的关系,我们这个村遭小产的年轻媳妇、患乳腺瘤的中年女人很多,某一年就有三个女人因为被挖掉一个乳房,而塌陷了半个胸。在那些年里,因小产抱养回来的孩子就有六七个。

  俗话说“七活八不活”,说的就是早产的孩子七个月的可能存活,八个月的却易夭折。我过门后连着三年小产,都是在怀胎八个月左右流掉的。生下来也是个孩子了,哭得哇哇的,就是活不了几天。

  由于羊房子的墙体很薄,而且只抹过一遍粗泥,虽然搬进来以后普林又抹了一层细泥,但仍然谈不到严密,平时从椽檩缝隙里很容易就吹进冷风来了。我妈说针大的缝儿斗大的风,一股小风就能把房顶上垂下来的那些高粱叶子吹得飒飒作响。

  我是农历十月间在羊房子里坐的月子,竟没有落下一点点的毛病,这事让现代人看来不可思议。其实当时也有村邻大嫂对我说:平平,你是没眼的鬼儿天照应!

  后来我也信了,我信老天给了我这么一个健康的体格,就是为了让我把该受的罪统统都受下来,还活着。

  三年流三个,这就是习惯性流产了,但我从未有过到医院去查、去生产,到时候都是由村里懂得接生的婶子大娘给接的。其实那时也没有几个女人能到医院去生孩子,好像那是小题大做。

  老流产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婆婆妈妈主持着,让我在羊房子的空月子里抱养了一个娃娃,作为“拦墙墙”,就是拦住以后的孩子别丢了的意思。他就是我的大儿子永舰。

  “拦墙墙”真的拦住了永舫和永舢,一个比一个大三岁,兄弟三个没病没灾的,都很健康地活下来了。

  另一件事是普林到后山去放羊。都傍年腊月了,队里忽然让他到后山去放羊。现在我猜想,是一直放羊的那位贫下中农要回来过年呢,还是刻意要惩罚普林?我始终没弄明白,总之这个死了爹的地主儿子,去山里跟羊过了个大年。

  普林走的时候,家里的煤只够烧两天了,因为他的心情不好,走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不行的话,就搬到大哥家去住。

  永舰当时只有两个月大,怕冷。我再怎么舍不得烧,不到三天也把那点煤烧光了。但是我心里有底,旁边就是羊圈和牛圈,羊粪和牛粪不都能烧嘛?

  差矣!

  羊们牛们在泄私粪的时候,顺便也在撒尿,这些原材料经过践踏以后形成的混合物,都被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冻成整体的板块了,用镢头都掏它不动。

  新粪倒是不板结,但它太水灵了,不燃。

  按理说,烧公家的牲口粪是不允许的,那是集体财产,来年还指望着给庄稼施肥呢。但社员们对我的盗窃行为,都是睁着一只眼。

  我在有阳光的墙旮旯里,捡些半干半冻的羊粪塞到炉子里去烧。结果是火焰小、烟雾大,屋里熏得无法呼吸,我只好大开了房门。门开之处,浓烟能从上边飘出去,寒风就能从下边钻进来。

  永舰在炕上哇哇直哭,鼻涕眼泪都流到耳朵眼儿里去了。

  那段时间娘家没来人,我也没捎信说普林去后山了,决定自己熬着,熬到普林回来。但是大哥坚持把我们母子俩接到他们家去过年了。大哥家四个孩子六口人,加上我们一共八个人挤在一盘炕上,而且永舰随时都会拉屎撒尿,搞得我狼狈不堪。于是十天后,我抱着孩子跑到三爹家去又住了一个礼拜。这中间谈不到自尊心的问题。

  我把阴山都望得下沉了,普林才回来。

  普林在后山怎么过的年,我在家里怎么过的年,这两个话题我们从未交换过。总之普林回来了,他回来就能弄到煤了。

  还有一件,是天津知青来看我的事。这事发生在普林没去山里放羊之前,当时尚有煤烧。

  那天普林恰好有事到亲戚家去了。房门忽然开了,走进两个与我同龄的、男女同学模样的年轻人来。我虽然不认识他们,但我是农村人啊,我当然会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呀。而他们一开口说话,我就泪下如雨了。那是什么心情?是老乡见老乡啊,他们说的是纯粹的天津方言啊!我自从来了河套也没听谁说过一句天津话,所以故乡对我来说,早已如掉在水里的月亮那般,捞也捞不出来了。

  “你知道我们刚才干嘛了?我们一进村就打听有没有天津人,哈还真打听到了!我们俩倍儿高兴!”他们快乐地说着。

  虽然他们再三强调马上要赶路,不用我做饭,有空还不如说说话呢。但我还是坚持在火炉上煮了一锅面条,作为礼数。

  煮面条能营造温暖的气氛,屋里热气腾腾,话题也热气腾腾。我们互相不问姓名,直呼“老乡”,刚见面时的那一点点拘谨也早已消失在热气里了。

  我木讷了一下。

  我一直沉默着在听他们讲,听他们对自己当初唱着“到边疆去,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告别父母来到内蒙古边塞,吃尽了苦头的经过。老乡对老乡说话自然就褪掉了虚伪:“嗨!来时候的热情很快就没了。后来我在给天津的同学写信时说:我们跟徐志摩正好相反,人家是‘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我们呢,是‘嚷嚷着我来了,正如我嚷嚷着要回去’。哈哈,现在我真想作别西天的云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