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舫当时才十三岁,他拿好了铅笔等着给娘娘做记录。而他娘娘要记些什么呢?原来是盘点她的家产:这个被子褥子在哪个儿子家,那个箱子毛毡在哪个女儿家,都要记在本子上,而后安顿永舫:把这个单子交给你妈,让她赶着车把写上的东西都拉回你们家。你妈没贪过我的东西。
永舫回来告诉我时,我那个感动啊,心里那个热乎啊,我愣在那儿都要哭了,严厉而矫情的婆婆对我竟有如此美好的评价。
不久与婆婆见面时,便受到她的斥责:“你为甚不去拉那些东西!”
我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该有的都有了,所以不用去拉。
婆婆临终时,四世不同堂的一大帮子后代都守候在她床前。清楚地记得,外边的雪花在悄无声息地飘着,那是一个很白的黑夜。
待她平息长逝后,普林的二姐说:还有一盒糕点,这是妈的遗产,就让陈平拿回去吧。我庄重地把婆婆枕边的这盒糕点抱在怀里。
夜深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无月的夜是漆黑的,纷飞的雪是纯白的。我仿佛看见我的婆婆,她终于带着一份如雪的干骨,去寻找死去三十多年的丈夫了。
听说冥的世界里,年龄是不增长的,灵魂是不流泪的。那么,他们见了面彼此还能相识吗?即使相识了却不能流泪,他们凭什么去找回那三十年的情感沧桑?
第八章
我和丈夫、蜗居
(一)我和羊粪有个约定
我在羊房子里整整住了一年。
羊房子是专门用来保护小羊羔的。羊倌在冬夜里一听到有初生羔子的咩咩叫声,马上把它抱进来取暖。羊房子的简陋和粗糙无与伦比,但它如果不叫房子,就没有别的称呼了。
左边是羊圈右边是牛圈,我住在中间,大概有十几平米吧?那时没有米尺,无论是丈量土地还是房基,都是靠男人们甩开腿以步代量。
羊房子的东、西小窗,都是用五根没有剥皮的柳棍插好的,本来就是给牲畜盖的,并没有计划人来入住。随便的几根柳棍,粗不拉唧歪不溜秋,特别不容易往上粘糊窗纸。幸亏当时有麻纸,麻纸比较有韧性,如果换成“光连纸”那么脆,就没办法了。而屋子的正面却是河套平原标准的三十六眼窗,它特别适合彩纸装扮,特别适合拼凑图形。所以我利用自己学到的那点几何知识,把纸剪成圆的环的六边形的,分色分层往上贴,令它五彩缤纷。
地面也很重要,我妈曾说过:炕脏脏一炕,地脏脏满家,所以我很重视收拾地面。这事要做好也不容易,先把沉淀在渠底的红胶土挖回家,研细后跟过了筛的牛粪和成泥,才能抹地面。地面抹好后再用玻璃瓶来回地滚呀磨呀,一直到把脸贴在地上,横看竖看都很平坦了,才算完工,而且平时还要用米汤或黑豆水浆洗。
这些都是基础建设,还有室内装饰呢。如果是夏天,我照样会采回一束刚刚开放的野花,插到瓶子里。首选是沙枣花,这花浓香型,会令满屋子“香馥馥”,但它的缺点是招蛆苍蝇。
痼疾难医。虽然后来我也开始养盆花,但仍然喜欢即兴往瓶子里乱插东西,让它斑斓我的心境。
就在住羊房子的那年夏天,公社来了个卫生检查团,到我们村搞突然袭击。结果,我住的羊房子荣膺全村卫生第一名。但过后我想,原因是那天风和日丽,如果刮大风,我的居所被笼罩在牛粪羊粪的粉尘里,他们还会走近羊房子吗?
记忆里,我和普林住羊房子的那年闹饥荒(打架)的次数最多,婆婆说我们是“穷厮打饿厮骂”,是“吉神不安灶神不宁”。
我从婆婆家搬出来时,婆婆连一碗米面都没给我带。正愁该跟谁去借呢,生产队长举着个大喇叭在社房顶上喊:全体社员听的,大家都来社房分新米!一人四斤!
天助我也柳暗花明!我怀里抱着黄澄澄的八斤新米,立马就能埋锅造饭,先吃着再说。对此,我从未对普林抱怨过什么,连一句都没有。我也不会联想到《伤逝》。普林没有反对我另起家门过日子,我已经偷着乐了。
当时我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而导致我们“吉神不安灶神不宁”的原因,全都是鸡毛蒜皮鸡零狗碎,有时邻居解劝时会问:你们到底是为甚打起来的?我和普林都会发愣,要说也只能从中间说起。
而所谓的打架,其实就是普林打我。我当时的体重比姑娘时代减掉了十二斤,只剩下七十八斤,而且这个体重一直维持了十四年。所以当他的拳脚作用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视线都无法调整屋顶与地面的方向。
普林特别反感他指责我的时候我辩解,更反感他骂我的时候我还口,一反感就出手。
我与普林生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没能摸清他的性格。他的豪爽坦荡跟了父亲、出自本性;他的喜怒无常随了母亲、使人受伤。他会在某一天兜揽全部家务心甘情愿,也会在另一天无动于衷袖手旁观。虽然大多数人都具有斯式的两副面孔,但我觉得普林尤为突出。
在蜗居于羊房子的那仅仅一年的时间里,曾发生过许多事。摘三件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