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君说:“我是我自己的……”我呢?我是谁的?
“大河没水小河干”这个来自地理的俗理,说明了那个时代的穷是来自全社会的穷。普林只比他三弟大一岁,这个家要连续娶两个媳妇儿,就更穷了。到了冬天没钱买足够的煤,婆婆就提出:你和普林都搬到东屋来一起住吧。
婆婆的话是切合实际的,所以全家都同意。于是饭在东屋做,火在东屋烧。当猎猎寒风把西屋吹成了“四明楼”,我便和普林夹着铺盖卷儿搬过去了。
一条大炕,全家六口。靠窗的热炕头睡着婆婆,而后依次是小妹、三弟(三弟比我大两岁)、刚林、普林和我。
我有个特别讨厌的毛病,就是天天晚上都起夜。尿盆在婆婆的脚边,厕所在院子的西南角。我如果在屋里方便,必须噤若寒蝉般小心地爬过普林、刚林、三弟和小妹四个人的脚,以防他们被我惊醒之后会听到我不想让他们听到的声音;我如果去厕所方便,则必须穿起棉衣,钻进黑咕隆咚的寒风里去。总之,夜里的方便很不方便,我怎么做都做不好。但是当我对普林说到这些事时,普林却失笑:这有什么呀?都是一家人。
搬到一起,大家就必须时刻面对了。冬日几个月地里没活儿,男人们东家进西家出满村子转悠,女人却是有家务的,洗涮锅碗、收拾屋子、搓麻绳、纳底子做鞋、缝新补烂。
“做完了家务就去村里串门儿。”三弟提醒我。
老跑出去串门也不是个办法,咋也还是在家的时候多。婆婆依然是端着一杯白开水,不高兴就骂人。
请老天作证,婆婆对我的辱骂如果能隔开两天才有一次,就阿弥陀佛够宽大了。
那时冬深春远,都快夏天了还谈不到暖和,但我已经等不及搬到西屋去了。年轻人火力壮,完全可以不烧炉子,但冰拔凉的炕是绝对躺不成的。
柴禾圐圙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柴,一到春天,做饭就全靠拉风箱烧麦壳。好的麦壳烧光以后,我就要用粗箩把陈年麦壳里的细土筛掉,再把筛不下去的小土坷垃一粒一粒地拣出去,这才能烧火做饭。烧这样的土麦壳,风箱一停马上熄灭。
我没跟普林说过那段时间我天天都在筛土麦壳,我也没跟普林说过土麦壳不好燃,连一句都没说过。甚至我蹲在柴禾圐圙里做这件事的时候,都不想被他看到。这种行为举止,我直到现在都想不通自己顾虑的是什么。
眼下的问题,是我必须自己想办法把炕烧热,才能搬到西屋去住,于是我提了箩筐跑到野外去拾柴。
那时女人们下地劳动,大多都提着箩筐,休息时顺便捡些柴回家做饭。所以春天的野滩里也没多少枯柴可捡。我好不容易捡回一筐,回到西屋把铁锅安好。但我刚刚把柴引燃,婆婆就过来了,她一把将锅拔了起来。
满灶膛的生烟顿时呛得人直流泪,我没想到婆婆会这么做。
“哎呀你拔我的锅做甚?” “你烧炕做甚?”
“我搬过来住。”“急着搬过来做甚?”“已经是春天了,不行吗?”“儿子是我生的,你以为嫁了他,他就是你的了?”“我就是搬过西屋来住,又没跟你抢儿子。”“你说说,跟我住着咋了?”“东屋西屋就隔着一堵墙,跟住在一块儿一样。”“一样你还搬甚?”
婆婆开始骂我了,婆婆骂我时总要捎带上我的父母,比如有一次骂道:“你娘家两个弟弟不用娶媳妇了,他们有你妈就够了。”这样的话,我怎么回击?拿什么回击?所以我只能痛哭。婆婆骂人的话大多无法翻译到纸上来。但是有一句却充满着文化味道令我永不能忘:“我不指望你这一苗谷子打粮!”
我没心情琢磨这句话里的文化味道,只是明白,搬进西屋的事不可能了。
我爸爸却突然推门走进来了。五十多里那么远,他怎么一步就跨过来了?
“……爸你来了?这屋太熏,到东屋坐吧。”我赶紧拉着爸爸的袖子往外走,但爸爸十分纳闷:烧着火为什么把锅端起来呢?
事情总是这么巧。其实我娘家人并不是常来,但一来准能赶上我们家闹不愉快。有好几次弟弟步行五十里地来看我,我怎能让他看到我的窝囊相?所以我会立即换上笑脸。
而此时婆婆也给面子,她只当没事人。
(四)大雪纷飞中最后的婆婆
我跟婆婆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两年零八个月,第三年秋天我就搬出去住了,老房子留给三弟娶媳妇。分家的时候我明确表示:凡是娘家给的东西我都拿走,凡是这个家里的东西,给的我要,不给的不要。
行。那你把你娘家的东西都带走吧。婆婆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扣下了我娘家的一个双料搪瓷盆。我爸爸原是搪瓷厂的提炉师傅,所以我们家才会有这种双铁皮、双烧瓷的搪瓷盆。其重量至少是同类商品的两倍,而如果比起现在的那些轻飘飘的物事,就够四倍了。
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搬出去后就借了村里的羊房子住。这个孤独的单间小屋在村子正中的高地上。羊房子何许房也?我在羊房子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下回分解。
在这里,我只说婆婆的最后。
婆婆有四子四女,女儿比儿子更孝顺,所以婆婆还是在女儿家住的时间长。但是婆婆在离开这个世界那年的某天,却让我的二儿子永舫带上纸和笔到她那里去,说有事情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