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在普林与我相亲之前,曾找来算卦先生卜了一卦,算命先生说普林可以跟任何属相的女子成亲,就是不能找属虎的,因为属虎的女子对普林不利。先生当时就从卦书里翻到一页关于普林命运的图像。图的左下角有一头专心吃食的猪,而右上方则有一只正在扑来的虎。
那只虎扑下来会对这口猪怎样?算命先生回答婆婆:你自己想呀,能有什么好?
但缘分就是缘分,婆婆那么严厉,也没能扭转这个乾坤,我这个虎与普林那个猪还是共处一栏了。
我听了便自卑:真是个克星,把娘家克够了又来克婆家。
婆婆接着说,普林的灾难也能“解破”,办法也是那位算命先生教的。
于是在某个晚上,婆婆把一只砂罐顶在我的头上,把一口铁锅顶在普林头上。在婆婆主持下,我们两个头头相撞。撞的结果不言而喻,我的砂罐被普林的铁锅“当啷”一撞,粉身碎骨。
我想,这回我不会再祸害普林了吧。
那时我的思维存在着严重的缺逻辑,我为什么不反问这个砂罐一句:你被撞碎以后,我的命运会怎样?
普林自婚后将近两个月的时候打了我一顿之后,接连着又有两次对我动手,全都是因为婆婆的关系。
婆婆因为没文化所以她没弄明白,我只是一个从陌生人家娶回来的儿媳,并没有介入过他们家的历历往事,我自己的往事都存档在娘家,所以我不该分摊这个家庭历史上的任何情感债务。现在我只要把家务做好,再伺候她吃上现成饭就行了,真不该被她骂得一头雾水晕头转向。
但婆婆只说出一条理论,就足够支持她的独裁了:都得听我的。什么是你的?连你都是我的!
这个理是天理。连儿子都是她的,那么属于儿子的所有附件就都是她的了。依此类推,我也是她的。
普林的大哥为了我和他母亲争辩过很多次,但每次争辩的结果都是无话可说、摔门而去。普林的三弟也曾嘱咐我:二嫂,你别跟妈长时间地叨拉,说得多了她肯定会骂你。没事你在西屋一个人待着,要不去村里串门儿,晌午回来做饭就行了,你咋就不听!
我无法听三弟的,因为婆婆并不是时刻都在骂我,她还跟我说心里话。她说心里话时是很慈祥很和蔼的,只是她的愤怒来得太突然了,说到某件事时突然触动了某根神经,便立即开骂,此时我想逃就来不及了。
说实在的,我虽然对挨骂这事很难接受,但我对婆婆的辛酸经历还是十分同情的。刚林和他妹妹都去村里玩儿的时候,婆婆一个人坐在窗前的大炕上,给这对最小的儿女缝补破褂子破裤子破袜子,补着补着就会发呆,发很长时间的呆都不动一下,我知道她又把自己放进往事里去了。
果然,不一会儿她就开始唱山曲儿了。
“骑马呀……骑在了个羊身上,吃米呀……吃成了个三糙糠。”
“几十年……回头看来回头想,一辈子……也没活成个人模样。”
婆婆不只是骂人,如果让她感到忍无可忍,还会躺在炕上闹绝食。这时普林弟兄四个就全乱套了,农事再忙也得搁过一边,来给母亲下跪。我亲眼看见他们四个人下跪的场面,全都是俯首帖耳的样子,连刚林也一样。他们默默地跪着,无言地反省着母亲艰辛负累的一生,思考着母亲要从四十几岁开始,把鲜活的血肉一直守候成干枯的筋骨,再与父亲合葬,这事真的很残忍。
大哥背过身做手势让我躲出去。我明白他是怕婆婆提出来让我也跪。
我溜出来站在外边,捅开窗纸偷窥。
屋里不是安静而是寂静,我想,寂静到他们能做到心与心的对话。儿子们就这么跪着,一直跪到母亲坐起来接过饭碗为止。那场面,至今都令我魂魄震撼。
有了对普林的承诺,有了对婆婆的同情,又有了被普林弟兄几个孝行的感动,结婚后头一年我对婆婆的辱骂没有顶过嘴,连一句都没有。稍后也只是分辩,以说明她对我本意的曲解。但她会把我分辩的关键词,变更成相反的含义告诉普林。于是普林跟我吵闹,于是普林出手打人。
结婚前,媒人曾对我这样介绍过普林:“不抽烟不喝酒,一跟女的说话就脸红,看见前边有一群女女他就绕开走,可好可好的一个后生哩!”
那么,他为何从一个可好的后生,变成了一个不好的后生了?是因为他父亲的去世吗?如果这个说法不足以成为理由,那就是我的命中注定了?如果这个说法仍不足以成为理由,那就是我把他“克”成这样了。然而我的这个“克”,不是已经被铁锅撞碎了么?
重复不是习惯但会养成习惯,习惯不是自然但会形成自然。普林可能早已忘记了他告诫母亲那样对待我“根本不行”了,他现在已经懒得去思考这个问题,或者认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思考价值了。
同样的理论同样可以套在我的身上,我也会把挨打受气养成习惯、形成自然,把不行转换为可行。
笔至如此,我真应该引用一下时下的流行语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是我的可恨促使普林把我变成了可怜。
我曾对普林说过,如果你这样对我知道是错的,心里有对不起的感觉,那我的忍受还值得;如果你觉得一切都正常,我就冤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