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我需要费点笔墨说说刚林。刚林的性格十分刚烈，他生存的第一信条就是自立。即使遇到再大的灾难，他也要独自吞进去、消蚀掉。三年前他十六岁的二儿子溺水身亡，他拒绝接受任何亲友的任何安慰。我哭着跑过去想劝慰他，他反倒微笑着一张青白的面容安慰我：二嫂，我没事的，这就是命。

　　刚林曾顺利地考上了大学，结果和我弟弟陈凡一样，被别人顶替了。但他并不甘心，一边挖大渠挑泥担子一边自学。秋季的交流会，晚上演出山西梆子大戏，他把他母亲送进了戏场，自己蹲在场外昏黄的路灯下，于尘土飞扬中苦啃书本。苍天悯人，次年他考入了内蒙古师范学院。

　　刚林在教育学院任教时，我在农村种地。他曾为我在乡中学谋得了一份历史代课工作。当时学校已通知我去领教科书，但现实把我拒绝了。因为我天天要往返十几里路去上这个班，而我连辆自行车都没有，具体困难无法克服，再加上普林醉酒之后对此表示了强烈的反对，最后我只能作罢。

　　刚林曾因为普林打我骂我，跟他二哥拍过桌子摔过杯子。而后某年夏天我决定了分居，在外边租好房子（后来放弃了）时，他给过我一个月的房租：二嫂你先住着，下个月咱再想办法。

　　几年后我终于带着四个孩子彻底离开了普林后，刚林把他们学院需要誊写的材料拿来，四毛钱抄一页，让我在最窘迫的时候增加一点钱去买米面油盐。

　　2002年我出版了长篇小说《尘飞雨落》，他拿到书以后哗哗地往后翻：“二嫂，书里没有你的影子？”“老七，这是小说……”“你应该写一本自传。”“刚林，我写自传会……伤害到很多家人。”“那有什么？只要是事实，就能写！”

　　2009年冬天我把自传体长篇散文《人非草木》写出来了，2010年正月初五我去给刚林送书：“七弟应该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

　　普林的外甥李相君从上海给我打回电话：二妗，把你的书给我邮两本吧。相君在上海复旦大学读研，《人非草木》印刷过程中的所有细节，包括纸张的质量和厚度都是由他拿定，而且他还用自己的苹果电脑给我设计了封面。

　　刚林和他的妻子秀白都是我的挚友，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在这一段文字的结尾，我需要补充一个细节：我公公自缢身亡后，是普林的二姐夫蔺广义把尸体背着离开了绝地；而刚林的二儿子溺水身亡后，是蔺广义的三儿子向伟把尸体背着离开了绝地。所以我说，蔺家这两副脊梁对于我的婆家而言，功德无量！

　　（三）其实我读过鲁迅的《伤逝》

　　我是在初二暑假期内、相亲之前读过鲁迅的《伤逝》。记得当时是刚读完《啼笑因缘》之后，因为暂时找不到书读，遇到了它就读了它。

　　我读《啼笑因缘》那可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而我对《伤逝》的感觉却直接是对鲁迅的感觉，他就是硬邦邦的性格所以写什么都硬邦邦，比如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但《伤逝》是一帧爱情故事啊，涓生和子君那不是美丽的爱情吗？怎么就不能以缤纷去写浪漫呢，怎么就一定要写成了一块直挺挺的铁板呢？所以，我看《伤逝》就是走马观花，不解之处终不解，放下之后再不拿。

　　但是，子君的那一句：“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却深嵌在我的记忆里了。我猜想，是因为这句话后边加了个感叹号的原因吧？我虽然没有很多地读过鲁迅的文章，但已发现他是轻易舍不得用这个标点的。

　　多年以后，当我回过头去重读《伤逝》，才读懂了它，明白了鲁迅的笔是一只带了翅子的天鹅，它在为爱情唱绝。但我仍然没有深刻地琢磨一下子君的那句“我是我自己的……”

　　几个月过去了，我在锅头灶脑终于有了一点长进。毕竟是四十年前的农家之炊，有什么可讲究的呀。再说，做一顿饭终不像写一篇散文，错一个符号就打一个叉。比如切葱吧，我已经学会了把它“当当当”一斩四段，而后切成花屑放进锅里，也不过是几秒钟的事。

　　那段时间，为了能让婆婆认可我这个儿媳，我一直在潜心学做饭，结果学成的最强项就是做疙瘩汤，俗称“拌汤”，这是因为吃拌汤的时候居多。中午总会有一些剩饭，晚上再煮点拌汤就凑合过去了。

　　我做的拌汤，疙瘩大小均匀，基本没有干面，所以出锅后不会稀里糊涂。至今我的儿媳们都称道“妈做的拌汤清汤利水，真好吃。”唉，只可惜这是副餐，她们做正餐的手艺可比我强多了。

　　当了一辈子女人，我的炊艺实在无法恭维，尤其是来了客人，我越想把这顿饭做好越做不好，心里总在忐忑着菜的味道是咸了还是淡了。正如著名的华伦达“目的颤抖”理论，目的太强就会导致失败。

　　打从去年起我突然有了一个睿智的办法，比如想做可乐鸡、比如想炒西兰花，只要上网打一个关键词，立刻就有N种做法同时呈现，于是我便在电脑与锅灶之间跑来跑去，把漂亮的菜肴端上饭桌。

　　那些年代却只有人脑没有电脑，所以婆婆始终认为我做她的儿媳欠缺很多。一日，我正在折叠洗干净的衣服，婆婆过来了，她一看就来气：男人是要出去做事的，烂女人的裤子怎么能叠在男人的褂子上边？太冲克男人了！

　　我正要问“冲克”是什么意思，婆婆却说出了她的一块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