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轻易不骂人,她不高兴的时候要么跟你较真儿讲理,要么瞪着眼睛沉默。
由于刚过门不久,婆婆骂谁也不会殃及到我。我是她的二儿媳,在娶我进门时,大妯娌已随丈夫另立家门过日子去了,所以那段时间主要是我与婆婆相处,我便跟她相处出了很多的同情与感慨。她什么话都对我说,情感隐私都毫不例外。所以我相信,某些事我比她的儿女更加了解。
婆婆没文化,但她有缜密的思维,她能连续把发生在十年之内值得叙述的事情一一陈列出来,中间无须休息,她端端地坐在那里,说累了喝杯白开水,干咳一声,继续。白开水是婆婆生命的最大需求,别的皆可其次。如果你忘记了给她的暖壶加满开水,她就当你是暗算她。
这样平和的相处并没有维持多久,婆婆便开始嫌弃我了,嫌弃我不会做饭。于是我开始怪怨我的母亲,她对我最尽不到的责任,就是没有教会我怎么把锅台转得周全。母亲做家务从不让人帮忙,她总是在忙碌中说:让开让开,一边儿去!
母亲的做法致使我嫁到婆家以后,把饼烙在锅里,眼看糊巴了愣是翻不过来;把油倒在锅里,眼看冒烟了就是切不好葱。当时我都不懂得把一根葱拦腰斩成几段再切,即使它只有指头那么细、胳膊那么长,我也是从头到尾一刀一刀慢慢挪。而我是学过很多成语的,我知道按部就班的同义词是循序渐进,但我为什么不明白它的反义词是一步到位呢?于是我明白了:切一根葱和写一篇作文,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切葱用的是脑筋急转弯。
“你要是我的媳妇,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婆婆用筷子挑起一根没有骨气的面条,宣泄着她的不满。婆婆这句话其实是不符合语法的,因为它不完整。“你要是……”后边应该还有“你要不是……”才对,但是后半句她不说。于是我就想哭。
有日我去抱柴禾做饭,返回来推门的时候,恰好听到普林对他妈妈说:你坐在炕上等着吃还不行吗,别老是数落她了。现在谁家的婆婆这样对媳妇呀?根本不行。我当时就因为他的那一句“根本不行”而感动,普林能说出这么公平的话,我委屈一点也值了。
这里需要说明一点:婆婆与我妈妈同龄,妈妈做家务那么利落,从不用别人插手帮忙,而婆婆怎么就只能坐在炕上,不能屈尊下来帮我一把呢?
公公死后,儿女们因为失去了父亲而更加珍惜母亲。于是普林的哥哥姐姐合计:既然村邻们都知道母亲的腿有病,那咱就说这个病严重了,不能下地劳动了。
从此,四十多岁的婆婆就刀枪入库不再参加田间劳动了。当然在家里也需要小心翼翼,不能随便下地走动,以防被人发现。所以,我的炊事再糟糕她也不能出手相助,只能坐在炕上横挑鼻子竖挑眼。
乌柳圪旦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就是一般不计较新媳妇的出勤率,对我这个地主家的儿媳也能适度宽松,所以我一年中也能请三四次假去住娘家。但致命的区别却在工分上,出身不好的人比起贫下中农,再怎么卖力干活儿也要少记半个工分。当时是人家八分,我七分半。
我清楚地记得某个夏日,有几位公社干部来视察了,他们直接到田间地里来,向正在锄麦子的妇女们口头提问。其实他们提出的三个时事问题都很简单,但妇女们没人能答得出来。我本来想沉默的,后来见大家面面相觑,队长也一副尴尬的样子,就干脆利落地回答了。那几个干部当场表示,说我应该去做一份更合适的工作。但我心里很明白:以我娘家和婆家的成分,什么好事也落不到我头上。果然,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二)万劫不复直达物极必反
我有一本并不是日日都记的日记。
婚前就曾听知情人说过普林父亲的处世为人,后来普林的大哥给我讲过他父亲的一些旧事,婚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跟普林来到他父亲的坟前,普林回忆着又叙述了很多。于是我心里便对公公生出了钦佩与惋惜,之后曾就写下几首感慨公公一生辛苦操劳、结局凄冷惨淡的诗句,这也是因为当时我只崇尚诗歌。
我还能记起其中的一些句子:“何为勤劳何为懒?不问坟丘只问天。来世若做农家子,肥死黄牛不耕田!”而其他大部分随笔就都是“前程春水随风去,后路秋雨飘叶来……”这样的小女人心情了。
当时我毕竟因为年轻而思维简单:人是要生存的,来世既然做了农家子,把牛肥死都不耕田,还能做什么?生存的“生”字,就是牛在土地上耕种的一个象形啊。而我却真没想到,三十年后真的无需牛来耕田了。而牛一旦不耕田了,它就只是一刀菜了。
普林的大哥温文儒雅很有才气,而且工得好书法、解得好文章,只是性格太耿直,老是据理较真要讨个分晓,所以极容易得罪人。而大哥却跟我合得来,他经常能拿到全大队独一份的《参考消息》,直到现在我都感慨彼时的穷乡僻壤竟能读到这样的报纸。他大步流星地从村东走到村西,来让我阅读。普林的大哥帮过我们许多,但有一件小事令我永志不忘:当大哥知道我要跟民民步行五十多里地去住娘家时,惊讶地从凉房找出了一缕麻,那么远怎么能步行?把麻卖了俩人坐班车去!
大哥不知道,我这样步行住娘家已经好几次了。普林是知道的,但他不会像大哥那么惊讶。大哥于某日翻看了那本日记,很珍惜我为他父亲写的那几首诗,叹息着说:把写好的东西认真保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