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一个早晨,我在公园里锻炼身体,突然发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同志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我。见我注意到了他,他快步走过来,对我说:“您是常老师吧?我是黎明大队的,上小学时您教过我,还记得吗?”我一愣,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五十年前。那是上世纪60年代末,我作为知青来到了农村。因为表现突出,第二年我就成为入党重点培养对象,并被提名担任大队妇女主任。谁知好事多磨,我的入党申请被公社退了回来,原因是我父亲的历史问题不清楚。没能成为党员,也没当上大队妇女主任,对我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此后不久,我被安排到大队学校,当了一名代课教师。学校在一条通往公社的土路边上,没有院墙,两排土坯房,一块空地当作操场。全校有六个年级,一个年级一个班;有四位老师,一个校长(也带课)。校长四十多岁,浓眉大眼,面孔白净,嘴里镶着颗金牙,一张嘴金光闪闪。他让我先带四年级下半年的语文课兼班主任。我慌忙地摇头又摆手:“校长,我只是初中毕业,怎能教四五年级?”校长笑了笑说:“学校里除了我是中专毕业,其他人都是初中小学学历,没关系,边学边教吧。”他说着把一本四年级语文课本递给我。我算正式上任了,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像做梦一般。第一堂课,我开诚布公地和学生们说,我以前没教过书,文化程度不高,希望能和他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没想到,学生们竟然鼓掌欢迎,令我挺感动。我们班有三十几名学生,年龄普遍较大,有几个和我岁数差不多,我和他们没有多少距离感。为了当好教师,我专门跑回家里向当中学教师的父亲请教,到处寻找参考资料。父亲告诉我,备好课是讲好课的前提。于是,白天,除了上课,我抓紧时间备课;晚上,我趴在土炕上(没有桌子),凑在煤油灯下备课,直至深夜。我要求自己把每篇课文都背会,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做梦都在背课文,有时竟然发出声来,被同屋的人当作笑话,可见压力之大。上了一段时间课,我发现每堂课都是我讲、学生听,一些学生还会犯困、打盹,就琢磨着怎样使课堂气氛活跃一些。我要求学生们每天提前把下节课内容预习好,第二天上课时先让学生简明扼要地说说自己对课文的理解,并提出不懂的问题,然后大家一起讨论,最后总结出正确答案。经过一段时间试验,我惊喜地发现这个办法挺好,不但激发和调动了学生们学习的主动性、积极性,还拉近了师生关系。其实,我能传授给学生的,也仅仅是把自己所理解的课本中的知识尽可能表述清楚。当然我还有自己的笨办法,就是让学生背课文,每天坚持写日记。当年,我就是靠着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来当老师的,现在想起来很觉惭愧。我发现,学生出勤率不高,经常有学生旷课,问他们什么原因也不说,问紧了干脆就不来了,两三个学生甚至提出要退学。我找校长汇报情况,校长不以为意地说:“这不是你一个班的问题,其他班也一样,高年级更严重。”我问为什么,校长叹口气,说:“家里穷,没钱供他们念书,能识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就行了,早点回家挣工分更实际,学校也没办法。”不忍见这些孩子半路辍学,我利用星期天,逐个到这些孩子家家访,发现情况确实如校长所说,很多家庭孩子多劳力少,每年挣的工分都不够交口粮款,再加上当时除了种地收入,没有其他任何经济来源,连买生活必需品的钱都没有,更别提让孩子上学了。家访回来后,我心里沉甸甸的,怎么能帮到他们呢?唉,说到底就是缺钱啊。如果能在上学的费用上帮一下,就有可能说服家长让孩子继续读书。可去哪找钱呢?我自己每年挣的工分也刚够口粮款,平时的零花钱都是家里给的。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的我,日思夜想着能从哪儿找点钱。一天晚上,队里开社员会,除了生产上的事,就是安排人带着钱到城里掏大粪。那时农村很少用化肥,种地基本靠积攒下来的牲口粪肥。可要想提高产量,这点肥远远不够,所以每年都要到城里买些粪肥。我脑子里灵光一现——粪可以换钱呀!我把这个想法和校长、老师们一说,他们惊奇:难道你要领着学生去城里掏大粪?我没有和他们过多解释,去找了生产队长,问能不能买我的粪肥。队长诧异地说:“买是能买,可你从哪能搞到粪呢?”第二天,我把自己的想法详细地和全班同学说了。一听有机会自己挣学费,大家欢呼雀跃,一致同意。于是,包括我在内,全班同学每人一筐一铲,开始在上下学的路上捡粪。眼见粪堆一天比一天大,大家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劳动积极性更高了。一晃半年过去了,粪越来越难捡。原来,农村社员一直有捡粪的习惯,现在发现粪都让学生捡走了,社员们就赶在学生上学前去捡,这样学生们捡的粪自然就少了。怎么办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早点起,不能只在路上捡,村里角角落落都不能放过……就这样,我们风雨无阻地捡了一年,最后粪堆变成了学生们的学杂费。我们还在教室的后面开出一块地,在学生家长的帮助下种了玉米、葵花。秋收后,我们用收获的钱给学生们买了各种文具。劳动提升了学生吃苦耐劳的品质,也增强了他们努力学习的信心。全公社期末联考,我们班的成绩名列前茅。后来,招收知青工作开始了,为了把这个班顺利送上六年级,我放弃了两次被招的机会。又一次招工时,大队坚持推荐了我。临走前,我把剩余的钱交给校长,嘱托他一定把这些钱用在我的学生身上。得知我要离开,几个女同学哭了,随后教室内哭声一片,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我从教时间很短,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学生仍然记得我,这让我很是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