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出进进的人群里,我只认识普林的同胞兄弟姐妹。婆婆生有四男四女,普林在儿子中是老二,他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三个姐姐、一个妹妹。看见大家都满面春风地朝着我笑,我心里的顾虑渐渐消除了。
村里的年轻人早就听说我爱唱歌,一片大嚷让普林拉起二胡来。我事先已被告知,做新娘子必须委曲求全听之任之,于是便大大方方地跟着普林的二胡唱道:灰毛驴驴上来,灰毛驴驴下,一辈子也没见过个好车马……
第七章
我和婆婆、丈夫
(一)人格的抛物线、随口承诺
车到山前必有路,嘻嘻。
不能深造算了,没有前程还有婚姻呀,成家多好呀,自己和丈夫,自己和小屋,自己和丈夫和小屋和屋里的一切,这就是婚姻,这就是我从今往后的家庭。女人有了婚姻有了家庭就没了其他,这是女人的先天优点也是女人的致命弱点。
先前的退婚情绪早已消失到九霄云外,人只有近距离接触,才能发现一个人的可爱,而跟可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多有味道啊。当芦苇刚露尖尖角,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候,我就跑出村外去采野花。
红躺柜上,一个大腹细颈的蓝色玻璃瓶里,天天都有深红浅黄的野花在开放。一个无论怎样简陋的小屋,只要把它收拾得窗明几净,再用心点缀上一簇鲜花,生活马上就盎然。这种盎然与金钱不挂钩,它来得特别容易,所以我要它天天有。
是我从未仔细地探寻过河套大地上的花类吗?竟从未遇到过这种尤物呢。看看它,白胖胖水灵灵的小花朵,都一字排列在柔若无骨的粗枝上,它完全可以用妖冶来形容的。
我问普林:“这是什么花儿?”“叫蛆爬。”“不会吧?它咋会有这么个可怜的名字?应该是……蕉蕖葩吧?”
普林笑道:叫蛆爬就是叫蛆爬,难听好听那是人家的名字。是花就一定要有草字头吗?再说发音也不标准呀。
应该承认,我和普林并非毫无共同之处,比如我们都初中文化,我们都爱说爱笑,我们都爱弹爱唱。墙上挂着一把二胡,得空儿我们便琴也歌也。
还有一些绯红色的记忆。比如普林有天对我说:“送给你一首《西江月》。”“你写的?”“写你的。”
我从他手里接过一张折好的白纸,打开。普林的钢笔字写得非常丰润漂亮: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无知花鸟动情怀,岂可人无欢爱? 君子好逑淑女,佳人贪恋多才。红罗帐里两和谐,一刻千金难买。
“这真是你写的?”我没读过,所以惊讶。
你不信?我信。他却忍不住笑了:我抄的,本来想多骗你几天,还是老实告诉你吧,这是《警世通言》里的句子。
“唉,白把我感动了一回!”我嘴里这样说,心里的感动依然。
那时候,村里天天晚上都要开会。但凡普林去开会,我都要等,再困我都要等他回来一起睡。
散会了,一片口哨声从社房那边传来。男人们都习惯吹着长长的口哨回家。普林的口哨无与伦比,是非常有质感的那种,所以我总能从纷乱参杂的哨曲中,听出哪一支曲子是普林吹的。而后这支曲子就起伏悠扬地顺着小风来了,直到院门口才戛然停止,普林怕吵醒他的母亲。
这个等待的过程和结果,应该是很浪漫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普林到家时,差不多半盏灯的煤油都被我耗尽了,满屋子的浓烟把我的鼻孔熏得黑乎乎的像烟囱。然而,虽然我把浪漫做成了浪费,它却能证实我和普林之间的情感。但这个情感潜藏着一个遗憾,我遗憾在那些岁月里,再美好的情感都没有配备到以后的爱情誓言:我会爱你到永远。
在我们的新婚之夜,普林的脸上一片黯然。我躺在大炕上,我躺在普林的身边,我侧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的脸。
“平平, 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我爹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我真的心疼不下……现在我只有妈了。我妈百年之后一定要给我爹配骨合葬。所以你一定要对我妈孝顺点,她的脾气特别不好,爱骂人。但是一定不能把她逼到再嫁,否则我还不如打光棍哩。平平,我的意思是,一定不能让我爹的墓地成了孤坟!”四十一年前,在一片辉煌的洞房花烛之下,普林如的说。普林说这段话的时候眼圈红了,目光倏然避开了我。
我读了九年书,书中不仅有颜如玉,更有孝如天!而且我亲眼目睹了母亲对奶奶、对外祖父的孝行。其实我一直钦敬孝顺父母的人,即使是交友,我也不会与一个不敬双亲的人成为至交。所以,听了普林的话,我心里只有感动。至今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都会像一棵忘忧草那样忘掉普林的种种不好而心生敬重,这点敬重将延续到我的世界末日。
二十多年后我早已远离他了,但某日在一本杂志里读到:“孝顺竹,亦名慈孝竹、蓬莱竹,拉丁名为Bambusamultiplex(Lour.)Raeuschel”的时候,我仍然会联想到普林的孝道。但是,我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算“一定对我妈孝顺点”?才能“一定不把我妈逼走再嫁”?才会“一定不让我爹的墓地成了孤坟”?
带着好几个“一定”的问号到底有多重的分量,这个问题是后来冷不丁从我的大脑里跳出来的,当时我却轻松地作了承诺。其后我明白了普林说的是实话,婆婆天天都要责骂子女,她给我的感觉与我妈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