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三个和长工们先吃“精米活谷”(婆婆语)的粥,因为要下地干活儿。女人孩子们则靠后,在锅里撒了三糙糠才能吃。婆婆说,我们又不受苦,吃那么好做甚?
解放后,工作组一个领导对公公老哥儿仨说,按照你们家的经济状况,要么一个地主两个贫农,要么三个都是中农。
背后就有人对两个弟弟说:你们家在外边是老大说了算,在家里是老大的老婆主事。所以应该把他俩划成地主,你们弟兄俩当贫农。两个弟弟也没把这事太认真,便稀里糊涂地找到工作组的负责人,复述了如上的话。
两个贫农弟弟没想到,地主剥削贫农是要付出代价的,1952年,普林的父亲被判六年,到当时的狼山农场去服刑改造。
六年,婆婆默默无语地拉扯着六个孩子,只有每年的五月份婆婆才被允许到农场去探望丈夫一趟,可这一趟她就要步行八十公里。婆婆的腿有残疾,她需要跛着走。
婆婆的一生都是跛着走过来的。
一年一度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五月了。婆婆不是个喜欢谈论心情的女人,儿女们发现母亲对父亲的思念,只在她准备去探监的头天晚上,那个晚上她坐在窗前对着吹灭了的灯盏,彻夜不眠。
1967年春,公公提了根绳子把自己挂到村外的一棵老柳树上了,他的自杀给妻子儿女留下了更大的污点。婆婆当时才四十五岁,平心而论她的婚姻是由漫长的苦熬到漫长的苦守。在她看来,丈夫无论如何也不该把八个孩子都给她撇下,而自寻了消停。
之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婆婆曾形容说,日子比树叶儿都长。当时我还纳闷呢,树叶它有多长呀?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日子比数眼儿都长,数学说数字是无穷尽的。
在漫长的苦守中,儿女们无言地给了母亲一个心理暗示:她没有再嫁的可能,她这把骨头必须要耗到最后,与死于非命的丈夫合葬!这只是一个暗示,并没有放在桌面上去核实与敲定,但她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归宿。所以,她要想在寂寞和孤独中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削减苦闷,那就是朝着子女们发火。而至于怎样发火、发多大火,她自己决定。
就在这种权力的延续中,我一步走近了她。
出嫁。1969年农历正月二十六,那天的太阳很温煦。到了羊出坡的时候,婆家来了一辆骡子车娶我,按“娶三送四”的规矩,还来了三位骑着自行车的娶亲。几声炮响之后,我穿得像个大红气球也似,坐在了骡子车里的大红喜被上。
那时候,新娘离开娘家门的时候都会落泪,与娘作别与自己的少女时代作别,难免会生出一点伤感,即使不伤感,也要滴出些眼泪来,以掩盖窃喜和羞涩。但此时我在人们吵吵嚷嚷的围观中,只觉得一阵一阵地头晕,好像自己飘到人群之外去了,飘到了一个与我无关的地方去了。于是我低下头来抓紧了车辕,盯紧了骡子车的轱辘。
车轱辘转起来了,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看就要转出娘家大门口了,邻居丁嫂忙跑过来朝我小声喊:哭呀,平平你快点哭呀!
别看我平时眼泪就像自来水说流就流,但被人催促时却哭不出来了。在街坊四邻的窃窃私语中,我抬起头来望着丁嫂,四目相视,两种愕然。
驾车骡子“得得”的蹄声,踏碎了村外的大路,于是黄土在车轱辘下轰然飞扬起来。正月天,路边没有花也没有草, 只有沿着路的那条小渠,渠的阴面留着的、一冬天西北风都吹不化的冰。
大红喜被好红啊,在太阳光下红得刺眼。我闭上了眼睛,眼前却出现了堆在凉房角落里的两大摞初中课本、课本里的《卖炭翁》,还有《艳阳天》《金光大道》《迎春花》《苦菜花》《林海雪原》《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当然也包括《苦斗》和《春风回梦记》。它们统统被装在了一只纸箱子里了。而凉房的后墙已经被盐碱湿蚀到一尺多高,土坷垃都露出来了。唉,我前些天整理它们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挪开一点、架高一点呢?
开春一下雨,土墙湿漉漉它们也会湿漉漉,之后就该发霉了,唉,我那些可怜的书唉!
骡子车颠簸得很厉害,这一段土路坑坑洼洼的特别难走。我在颠簸中又想到,此次西出阳关就要和普林生活在一起了,我也要像妈妈那样喂猪做饭下地干活了。可我还没想好呢,还没想好离开妈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妈妈。妈妈去哪儿了?我这是出嫁啊,一辈子的大事她怎么能不送送我?想起昨晚她默默地对着油灯发呆的背影,我这才恍然大悟:她一定躲到哪个角落里哭去了!
我突然大声抽泣起来,不低头也不掩面,端端地坐在喜被上,任西风吹破千行泪!
娶亲和送亲一行七个人正谈笑风生,说娶亲的天气就是新娘子心里的天气,今天这么晴朗,新娘子一定通情达理;还说骡子车进村后,乡亲们都会出来看热闹……他们见我突然这样,都莫名其妙。
当时的天空的确特别明朗,但我的心里却蒙上了一片阴云,使我在此后的一生中,每每想起出嫁的情景,都像做梦。
进村了。一阵鞭炮炸响,我被迎到了婆家小院的西房。东屋是婆婆、普林的三弟四弟和妹妹住着的。
新做的三节子躺柜油漆得通红、新抹的墙壁粉刷得雪白。而后,两支特大号的红蜡烛屹立在柜子上,它们是花烛洞房的最大佐证。我望着炕席上的红被子,我望着红被子上的我:双腿盘圆正襟危坐,新媳妇儿当得相当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