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20)
发布时间:2023-09-08 10:18:16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此时夜静静的,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既然决定了明天回家,就应该先把我跟普林的感情认真分析一下,想清楚了再回。

  但这事能想明白吗?想得太明白了我还想回吗?而家里扔着两儿子这是天大的事……我从包里翻出了铅笔和日记本,想写写此时烦乱的心情,但写出来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夜半执笔时,天边有星落。 疑是陈年事,不曾丢失过。也观月下花,更赏枝上雪,只在一梦间,误入东风破!

  听我说要回家,大姑不高兴了:你只要在这儿干一年就翻身了。看你这身披挂,还想回到那个破地方去穷一辈子?

  我不是一匹好马,没有能力拒绝回头草,所以我回去了。我从北京回到内蒙古,首先去了娘家。面对表情木讷的母亲,我哗哗地撒谎:妈,姥爷的身体挺好的,他还问起你呢,我说我妈特别健康啊。

  我在一个谎言的核心位置,编制了另一个谎言。

  后来每逢清明节、年三十这样祭奠逝人的日子,我都要到十字路口去给外祖父烧点纸钱。外祖父去世了,他的亲骨肉是应该知情的,但我却欺上瞒下一手遮了,这个感觉令我很不舒服,所以就绕道冥府给外祖父送点纸钱,也给自己找点平衡。

  人心都是朝下长的,这个理论再次被证实,是在我失去三儿子永舢之后。妈妈去世后我曾特别特别地后悔,这种后悔很揪心,因为我发现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对不起她。晚上失眠的时候,我常常盘点我对妈妈说过哪些失敬的话,做过哪些失礼的事,于是马上就有很多的天道伦理来谴责我。但是人死灯灭,妈妈的离去是那么斩钉截铁,甚至不允许我再给她端一杯水!尤其现在医学的发展已经证明了,她的病如果晚患十年就能治愈!戚戚人生,真是个悔恨和无奈的代名词。

  但是当永舢去世后,我的感觉马上改变。觉得外祖父和父母的去世全都非常非常地合理,而其他人的去世,无论他有多么非同一般多么不可一世,统统正常!我很自私吗?可是我的永舢他只有二十五岁啊!

  清明节和年三十这些纪念亡人的日子,我会首先跑到父母的坟上去烧上一整板的纸钱,我明白自己在尽心尽孝。而后我等都等不及地跑到永舢的坟头上去痛哭,我给他烧两捆纸钱都觉得不够,因为他年轻呢,他爱穿爱戴爱玩儿呢,他应该在冥的那边,住海边别墅呼风唤雨、开劳斯莱斯飞扬跋扈!


  (四)说说我的公婆


  我有个肤色白皙、傲骨天成的婆婆。我在这个本子里必须把婆婆妈妈都写明白,不为别的,如果这两个女人不是因为我,飓风都不会把她们吹作一搭。

  世上的巧合太多了,所以我认为巧合也算缘分。婆婆妈妈前生应该没有任何约定吧,但她们却同生于1922年。妈妈的名字是李志信,婆婆的名字是吕成功,单凭她们出生的年代来分析名字的特征,就明白这两个女子的背后,都有一位直通文墨的家尊。

  但是两个女人的命运却是截然。婆婆六岁那年就做了童养媳,婆婆的婆婆比我的婆婆可严厉多了,我的婆婆当年那么小就得跪在锅台上洗锅刷碗。她瘦小的身影儿天天在屋里跑来跑去,默默地忙碌一声不吭。

  我的公公祖籍山西省河曲县。河曲和河套,“河”是说的一条河,两地都靠着黄河。但是黄河九曲唯富一套,富的只是塞外的河套,黄河母亲在河曲一方却不耐烦养活她的儿女。近百年来,妻离子散颠沛流离的场景一直在河曲县上演。明清之际尤甚,战火涂炭老天干旱、连年有种无收。于是当地人喊着“人挪活,树挪死”“此地不留爷,还有留爷处”的口号,代代都有人作猢狲散,散往他乡去寻找过好日子的地方。

  忘记从哪篇文章里读过这样几句话、形容走西口路途的凶险:“走西之路,绝无青山碧水,绝无吟风弄月,绝无笙歌燕舞,满是风餐露宿,满是饥寒交迫,满是他乡客死。”

  婆婆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1936年9月23日,跟着夫家走西口谋生,她当然不知道三个月后发生的 “双十二事变”标志着什么。我公公是刘家的长子,他随着父母、相跟着三个弟弟一路向西。

  公公跟着他父亲跑到了当时的后大套,住在了这个后来名为“乌柳圪旦”的地方,父子几个一直在给人家揽长工,他的两个弟弟都在窘迫中相继娶了妻。彼时婆婆也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家境便是八九口人对着一口铁锅的日子。那时河套地区主要的农作物是糜子,所以天天早晨都要熬糜米酸粥,快熟的时候,婆婆就用箩在粥的表面筛下一层细糠,俗称三糙糠。而后用饭铲“嚓嚓”地搅匀了,才让大家吃。

  如果我的公公跟我的外祖父攀比家产,那后者至少是前者的5倍。

  多少年过去了,婆婆才对儿女们说,当年在粥上撒糠,不仅仅是为了省点米,也是为了不好下咽,人们总会少吃一点。

  公公是个有心志的人,他带着两个弟弟一起受苦受罪,一攒点钱就买地。这样的积分成亩,终于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这样的日子过到了解放前夕,家里挣下了七八十亩地,劳力不够了还雇了几个长工。公公待长工很好,还曾经花了二斗糜子为其中一个长工娶了妻。而自从有了长工以后,全家就不再吃同一锅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