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19)
发布时间:2023-09-07 10:09:17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妈妈住在我这里时,经常腹泻,当我双手捧起她身下的那些污物,顺着手指缝滴答着往盆子里抛时,她那迟钝的眼睛总是紧盯着我的脸,从我的神态辨别我是否嫌脏。于是我便表现出大大咧咧的样子,不让她伤心。但我会背着她在手上涂满了肥皂沫,奋力搓洗。

  人心都是朝下长的,我在孩子这儿就不会使用“污物”一词,更不会涂满了肥皂沫洗手。这些不知从何处投胎而来的小家伙们,随时会把黄不拉叽的屎扑哧一声屙在饭桌前,我放下饭碗找了纸先擦那小屁眼儿,然后再擦那一滩屎,擦完端起碗来继续吃饭时,才发现忘记洗手了!

  后来儿子对我说过:妈,我有一口好吃的首先想塞在儿子嘴里,如果有了第二口才会想到你,你说这怪不怪?

  一点都不怪。既然人心朝下,就世代朝下,否则两头朝外背离了中间,就会有一代人被架空。想想我坐的那几个月子,都是母亲来伺候,她连一次都不敢耽误。她说:你心里受别扭,有我守着还好点儿,哭坏了眼睛你怎么办——平平,你跟你爸顶嘴的时候,后边预备着一万句呢,你在普林面前怎么学会了忍着?

  是的,我现在必须忍着,因为每次的不忍都会挨打,而我如果在妈妈面前被普林打,我受得了妈也受不了。所以,听了妈妈的揶揄,我只能龇牙咧嘴朝她假笑。

  有一个月子坐在了八月份,正值秋忙季节。两个家隔着五十多里路,母亲来了就不易回去,回去了就不易再来,所以她干脆把一口半大猪和地里的甜菜全部卖掉,来伺候我满月。到了冬天,农村人家家杀猪,我娘家却只能干看着,而且通年没有油水吃。娘家人因我而遭罪。

  如果说我还有对得起母亲的地方,就是在1979年我二十八岁时,因为和普林发生争吵被他打得昏死过去,第二天一早我便抱着两岁的永舢跑回老家,意外地为外祖父——母亲的父亲送了终。当我披麻戴孝跪在外祖父灵前的时候,乡亲们说,平平是代母行孝。

  当年外祖父从我们家回去以后,一直住着老四合院的一间小西屋,几间大房子都由本家堂侄住着,为的是求他们照顾老人,同时也说好了这处院子以后就归这个堂侄了。此次我回到徐水老家,看到吵吵嚷嚷的七大姑八大姨那么多,但外祖父唯一的亲孙女琼丽,却秉承她妈妈对老李家仇恨的衣钵,从天津到徐水外祖父这个村才140公里,她就是不来。

  母亲曾说过,谁给谁送终那也是定数。我原计划路过北京看看二舅,马上就去天津找干妈的,却不料中午到京,下午二舅就接到徐水老家的电报:老父病危速回。这样,我就抱着永舢,先随二舅和鸿翔赶赴徐水去看望外祖父了。按理说二舅和鸿翔才是最应该为外祖父送终的人,但他们彼时恰好都有几分钟的不在,而我千里迢迢怄了气跑来,外祖父却握着我一个人的手走了。

  我这趟出走,连来带回三十五天。走的时候我的决心下得铁板挺硬:一定先见到干妈,而后让姑姑舅舅帮忙,给我找个能养活我们母子的事做,总之我不回去了。

  二十天后,我从天津返回到北京的大姑家。大姑不知道我是什么原因来的,但一见母子俩的那副寒酸相,就知道我的处境了。她极力挽留我,说帮我在郊区承包一个蔬菜大棚,一年能赚到两千多元。

  当时北京郊区已经开始“承包”了,但这个政策对我们内蒙古人来说,还只是个风信子,老百姓仍然穷得叮当响。我们平时总爱打这样的比方:“我要有一百块钱,就……”所以,当我听到“两千元”这个巨额数字时,惊讶得直吸冷气。但是,最近我的心绪在悄悄地变化了,光说带着永舢留在北京不回去,家里的那两儿子呢?九岁的永舰和六岁的永舫怎么办?再说,我真的能彻底离开普林吗?随着离家的日子一天天增多,我对他的记恨一天天减少。

  感情就是这样的吗?别的女人都这样吗?

  初始的计划流产了,回吧。最终决定了马上回家,是因为此前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情。那天晚上永舢睡着了,大姑一家人都去看望姑父的父母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我便走出来,扶住了釉黑色的铁艺栅栏看夜景。此时虽没有面朝大海,但确实是春暖花开了。

  突然感到身边靠过来一个人,同时出现的两条胳膊也扶在了栅栏上。我倏一转头,认出了他是大姑邻家的年轻人。我出出进进跟他碰过几回面,但没打过招呼,因为我是来走亲戚的,不必跟邻居多此一礼。他却朝我笑了笑,洁白的牙齿在黑暗里闪过了一丝亮光。

  居住再偏僻、思想再闭塞,女人也天生地会对异性敏感。我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点点。

  “从内蒙古来的?你是他们家什么亲戚?”他操着京腔。

  我也京腔:“从内蒙古来的。这是我姑家。”“你在内蒙古上班?”“我是种地的。”“是吗,倒看不出你是个农民……”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往我跟前凑了凑,他的胳膊都已经蹭到我的胳膊了。我的呼吸因为胳膊上的触觉而骤然紧张,于是我向旁边闪出了一大步。就在闪开的那个瞬间我决定:回家。

  我转身离开了铁栅栏。

  当天晚上,我在心里来来回回地盘算着跟普林之间的感情。都说面临离婚的女人心像豌豆,滚来滚去的没准儿,这是爱恨一瞬间的感觉。好几年了,我一想到跟普林过下去,就全想他的不好,一想到离开他,就全想他的好,这个感觉很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