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18)
发布时间:2023-09-06 10:26:59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妈妈是最没耐心听我胡搅蛮缠了:要说你自己说,你同意了让我跟人家提?是我在反悔?

  我之所以在单身以后,开始给观音菩萨烧香叩拜,这个迷信(我认为是信而不迷)的种子就是在那年埋下的。那段时间,我每逢周六回家的路上,都会在途中的一大片高粱地里坐下来歇会儿,一边歇一边神神叨叨地念叨:观音老母保佑我把婚退了吧,保佑我吧。我这样说着,便把一小块土坷垃用最大的力气扔到最高,而后看它是落到了地堰子的左边还是右边,以决定我能否退婚成功。当时我才十五周岁,这个举动当然不是我的发明。记得小时候我们姐弟三个如果有了什么病呀灾的,妈妈都会给观音烧香磕头,都会这样念叨。

  那块小土坷垃时左时右,这样的结果显然无效,但我仍然不依不饶地扔了又扔,然后抬头望着小坷垃、望着天空。我会长时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我发现天是空的。

  一个“信”字,说明我真的信吗?这是个我不想刨根问底的问题。但当时没有退婚,而过了二十年离婚以后,我一直在给观音烧香,天天不误,至今已成习惯了。而究其根底,还是因为我怀疑自己的命运像一颗被非人的意志扭成的瓜,想把我扭成什么样我就什么样。

  钱钟书认为,天地间有许多景象都是要闭了眼睛才看得见的,譬如梦。钱老先生当然是在梦翁之意不在睡。

  说到了梦。我想起了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那个梦现在都像昨天发生过的一样真实。就在我最想退婚的那段时间里,我梦见自己被普林娶回家去了。当时应该是早晨吧,我端着瓦盆到南凉房里去找米做饭。我看见米是装在一只用三道铁圈箍成的白茬大木桶里的,只是桶很高、米很少,我够不着,于是我踩着小凳子才挖到了一碗米。

  我妈妈做饭从不用人帮忙,所以我没有端着盆挖过米;而我只去过普林家一次,也没有进过他家的凉房,所以更不知道他家的米放在什么地方,再说我也从未见过那样的白茬大木桶。那时一般的人家都是用泥瓮放米面的,所以我觉得这个梦很怪。

  两年后我被普林娶回去,早晨烧火焖糜米饭时,普林告诉我:米在南凉房的木桶里。我端着瓦盆推开南凉房的门,眼前的情境差点让我叫出声来:那个三道铁箍的白茬大木桶,跟我梦到的一模一样。我愣了半天才揭开盖子,与梦中不同的是,桶里的米很多,无须我踩着小凳子就可以挖到。

  梦是偶然的,而梦境却成了必然。把话拉回来。当时我成天折腾着要退婚,最后还是给普林做了妻。如果内蒙古艺术学院那次招生没有作废,如果我不认为自己再没有其他路可走了,这个亲事就一定会取消,因为,无论是被世俗诋毁,还是被别人诅咒,随着心理条件的逐渐成熟,理智会帮助我毫无良心地脱身而去。

  但,我理想的灯嗒然熄灭了,以后就没有我选择的份儿了,是一个黄道吉日选择了我,让我等着普林来娶。

  没选择了我才选择和普林结婚,这当然不算良心发现;但我很想死心塌地经营这场婚姻,却是真实。

  此前还有一个细节,1967年夏天,普林给我送来换季衣服时,我们全家人都发现他的面孔很暗淡,同时也发现了他袖子上多了一个“孝箍”,这个孝箍黑煞煞地令人头皮发麻。

  外祖父马上就变了脸色告诫我们:“看见了吗?死的不是他爹就是他妈。你们说话都要注意点!” 紧接着妈妈也严肃地叮嘱我:“别再想退婚的事了,听见没有?”


  (三)人心都是朝下长的


  现在,母亲的在天之灵已经看到我真的在写书了,但我一直也没有深刻而细致地写过她,因为我的笔一到了她那儿,就沉重,就不知该从哪一时辰哪一事件写起。

  凡是跟母亲有过共事的人,都知道她办事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得人点滴好,一生都不忘。这里包括对待讨饭的人,她说:我曾经就是乞丐,所以我绝不能让上门的乞丐空着手离开。

  在天津读小学的时候,我去小商店买过最多的东西就是肥皂,那时候没有洗衣粉更没有洗衣机,母亲只能抱着搓板擦上肥皂搓个没完。我们家里一直都用白色的床单和窗帘,白色易脏只能勤洗。她曾说过:我一辈子浪费的水太多了,水和粮食一样,都不能随便糟害。待我去世后,你一定要给我烧个纸做的水牛,让它来喝那些脏水,好给我减罪。

  母亲五十二岁那年患了脑溢血,这个病的后遗症使她彻底告别了清洁卫生。她的人全变样了,走路时右手拉着一根棍子,右半个身子拖着左半个身子往前走。到后来吃饭用筷子都费劲,就以手辅助往嘴里送,而且鼻涕流出来都没有知觉。我曾经格外清洁的母亲邋遢了。

  如果单从容貌上说,爸爸和妈妈应该区分为东河西岸,而且妈妈的性格也比爸爸棱角分明,做事力求完美。她曾说过这场婚姻是有遗憾的,但她绝没想到,从五十二岁到六十三岁,她有十一年的生命活在了爸爸的手心里,吃一口热饭喝一口热水都要靠爸爸亲手端来。如此结局,只有像爸爸这么心地善良、手脚勤快的男人才能做到,所以妈妈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后路是黑的谁也摸不到,平心而论,我们姐弟三个加在一起服侍妈妈,与爸爸一个人服侍妈妈,在数量上和质量上都没得可比。

  “失去了才后悔”,这个理论对亲情来说更为践实。妈妈活着的时候我总是心安理得,觉得以我的命运和处境,对妈妈已经够尽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