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辉也天天晚上都来参加这个队伍，他的嗓音很响亮，他的眼睛也很明亮。我就不明白啊，在他那明亮的眼睛后边，就没有和其他孩子一样童真的心灵吗？
十几年后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在外地闯出了一条成功之路的何辉，忽然给我寄来了一封信。书面语言极其诚恳，说他那时候年龄太小不懂事，所以说了许多子虚乌有的话。随后他说，我少女时代的影子，多少年来一直在追随着他，但是他没想到我那么早就有了婆家，所以他……对不起。
哦，他诋毁我就因为我有了婆家？此时我只想对他说，不是每一个对不起都没关系。
多年以后，一位关系较近的同学问我：你跟何辉……你们之间真的有那层关系吗？我早听说了，就是不好意思问你。“那层关系”当然是男女关系，但我想，这个莫须有的关系不会又是何辉自己原创出来的吧？真是荒唐，我跟他连手都没有握过，因为那个时代不时兴握手。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人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因不慎碰人一下胳膊、踩人一下脚，都要说声对不起。但何辉的这个“对不起”，却轻得我扛不起来。
（二）系向牛头充炭直
我在前边写道：先是我们借了人家的粮食迟迟还不起，而后是去相亲一举成功。
记得那是初二暑假的一个早晨，我在凉房里一边整理初中三年所学过的课本， 一边背诵课文《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妈妈忽然进来说：平平，今天不是说好了要去看女婿吗？你赶紧收拾一下……哦，去看——已经是女婿了？介绍人说过，他叫普林。
坐着牛车吱嘎吱嘎地一路向西，晃悠了五十多里路，半后晌才到了普林居住的地方：永胜公社乌柳圪旦。于是我看到了一个很整齐的农家小院，细细的麦秸泥把墙抹得连一点塌棱都没有，地面扫得连一根草屑都没有，讲究整洁的母亲首先面露笑容。走进屋里，几位长辈都微笑着，让我母亲坐到炕里边的中间，那里是首席。一个年轻人很礼貌地跟我们打招呼，接着不慌不忙地给炕上的各位长辈倒茶，我相信他就是普林了。而当我看清他穿着一件手工缝制的白市布中式对襟袄时，脑子里竟突然翻出上午没背完的《卖炭翁》：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这个时候想起这个句子，我心里生出了怪异的感觉，于是不由得低头发笑。此时母亲揪了我的袖子一下，抬头看时，原来在座的所有人都在望着我，大家希望我和普林表个态：你们俩同不同意？
我仍然盯着普林身上的那件白衫儿发愣。普林的一位长辈便说：普林，你们两个到外边去说说话，回来告诉我们。
普林独家住在一个离村子较远的地方，院子西边有一个不大的场院，场院上堆着几个麦垛。普林很窘迫的样子，他走走停停地把我带到院外的麦垛后边，这样，我们就完全与人们的视线隔绝了。
隔着两尺左右的距离，我们都背靠麦垛站着，谁也不敢看谁。
“让咱俩到外边来说说话的，那是我二爹，旁边坐着的是我三爹。”十九岁的普林打破了尴尬，但他的声音很没有分量。
“我知道了。”“屋里人在等着我们……”“哦我同意了。”
经过了这几句对话，我们突然熟悉了很多，竟有问有答地又说了一些。而后回到屋里，普林便汇报说我们两个都同意了。亲事成交。
走的时候，准婆婆给我带了一男一女、标志着金童玉女的两个面人儿。面人儿是农历七月十五这个节日的标志。那时河套地区的乡俗，过这个节日时家家户户都要给孩子们蒸面人儿。
亲事定了，母亲在跟亲家道别。普林全家人热情地把我们送出了大门。
路上妈妈赞叹道：挺好的一家人，长辈有礼貌，孩子懂规矩。屋里院里都收拾得那么干净，庄户人勤快才能过好。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我却快乐地抱着那两个面人儿念念有词。
在这一天之内，我把《卖炭翁》全篇背诵完毕。卖炭翁何许人？一穷困的卖炭老头儿而已，但他却与我有着如此深远的缘分。现在时兴穿越，什么时候真能穿越了，我第一个去找他。
女孩子有了婆家才能长大、才能思考，假期定下的这门婚事，没等开学我就后悔了。我讨厌自己当时咋那么轻易就点头同意了？那个普林，他是个素不相识的生人啊，我早就想不起他的模样了，以后就真的要嫁给他吗？但是，但是现在我已开始既得利益了：借了他家的粮食不用还了；接下来一年半的学费不用自己交了；冬夏季两季的衣服不用我妈愁了。
但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后来就只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这门亲事给退掉。这事太费神啊，每时每刻都有可能突然挤进我的脑子里来，让我恍惚失神。上课的时候我两眼发直，盯着老师的面孔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深秋时分普林来过我家一次，给我送了一身天蓝色咔叽布的棉袄棉裤为冬衣。他来了，我却装好人不出声，因为我是当面亲口答应了他；但他一走，我就用被子蒙着脑袋哭，哭得满头大汗，嚷着要退婚，而且还给妈出主意：就另外找个女婿嘛，让那个给这个还债不就行了？
那时外祖父还住在我们家，他便给我讲了一大堆古训，意思是做人不能这样，人长天也长，人短天也短。人家接济了咱家最困难的日子，结果咱卸磨杀驴，这还是人吗？爸爸也说：我看普林长得挺俊气，比你顺眼多了，人也随和，干吗退婚？退了以后你再找不到这样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