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参加了考试,考试的科目是:作文、图画和音乐,而这三门比较起来恰好都是我的强项。如果考的是数理化,我就完了。而后我就听到了被艺术学院录取的消息,是监考陈老师来到我们学校,亲口对校长说的。
在全班同学都认真填写升学志愿表的时候,我背了铺盖卷儿踌躇满志地离开了,我要回家去候着录取通知书的送达。而后呢,而后我就到内蒙古艺术学院去奔前程啦!
但不久就有封喋血的鸡毛信飞了过来:艺院考试作废。我一下就从巅峰跌入谷底,巫山无云了。
1998年我因事来到了呼和浩特,坐在公交车上时,心里还一直在盘算着怎样才能把事情办好,却不防我的思维突然间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蹦出了一个潜伏很深的名词——内蒙古艺术学院。我顿时悟出,是啊,这个学院就在这个城市啊,我的心脏疼痛起来。于是我改变了主意,转车赶往那个曾经在我的梦里闪烁过炫目光芒的地方。
一个穿着与相貌都土了吧唧的农村妇女,站在了这个闪烁着深厚艺术底蕴的高等学府面前。当她看到“内蒙古艺术学院”几个字时,泪流滂沱!
她默默地望着那些出出进进的、谈笑风生的老师和学生,她真想对他们喊:我曾经……我曾经考取过这个学院!但是没人留意这个乡下女人,她的腿早就麻木了却还站着,此时她的感觉是:站在这里,就是人生。
但她终于醒悟到自己还是进去走走吧,因为这辈子不可能再来了。
上课铃响了,一位教授模样的男子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她冒冒失失地跑过去:“请问……三十二年前,这里有位姓陈的老师,他去临河县招过生……”
“考试作废了,听说那批录取的学生都很优秀。”
教授叹息着走了,她却又追了过去:“我想问!那位陈老师……”
“哦,他七年前就去世了,是绝症。对不起我要去讲课了。”
那位教授走了,她却仍然站在那里……
我将一颗“开胸顺气丸”做成一把粒子,分两次用开水往肚子里送的中间,把这些年的经历讲给张老师听。他沉默了半晌,说:多可惜……不过陈平,你并没有虚度光阴,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坚持读书坚持写作,够了。
够了,够什么呢?够岁月、够人生还是够回报他?
“回报”是空话了,因为人生如梦,梦醒收场,先生的冷魂早已付与冷风,飘过冷冷的奈何桥了。
第六章
我和娘家、婆家
(一)我这个人没有初恋
外祖父回老家了。我这个学生呢,天天下地劳动,天天要记工分,那段时间杜蛇掌管着记工分的事。
一日中午收工后,我到会计室去找他补记昨天的工分。我去晚了,屋子里只有他一个。我忽然想起杜蛇两年前曾给我写过暑期评语的事情,但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以我们家当时的处境,我相信“屋檐论”。
我背对着他坐在长条木凳上,翻着我的工分册好找到记分的那一页,冷不防他突然从后边拦腰抱住了我,他的胳膊很有力气。我浑身的血忽地一下都涌到了脖子以上了。隔着一张很窄的破办公桌,我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压低了声音喊:放开不?不放开我马上去找你妈!
杜蛇的老母亲快七十岁了,她颤巍巍的有好几种疾病缠身。杜蛇立即松开手,愤愤地说:“你装什么正经?谁不知道你在学校的宿舍里,天天晚上都有男生钻在床底下,等到后半夜上床!”
“谁……说的?”我的牙齿在冒冷气,嘴唇在簌簌发抖。
“人家谁不说?村里人都知道,你们学校也知道!还有你在咱们村跟后生们瞎混的事,你们同学也都知道!”他突然咧开嘴,笑得畅通无阻。
我快窒息了:“我在村里跟哪个后生瞎混了你说出一个来!我咋对不起你了你这么陷害我?我在学校……”“你在学校的事我咋能知道呀?那是何辉……”
何辉和我同校不同班,他住在邻村。但由于两个村子是连在一起的,所以人们彼此并不陌生。年轻人都了解何辉是个心机很深的人。我相信杜蛇是胆怯了不敢往下说了。
何辉诽谤我的事,我也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家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同时我也没勇气跑到邻村去找何辉对质,因为我很忐忑与他对质的结果。我特别不理解的是,他为什么如此舍得花大力气来诋毁我?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何来的深仇大恨?
记得我们刚下放来的那两年,村里根本没什么娱乐可言,到了晚上,村里村外黑暗暗的一片死寂。从太阳落山从地里收工回家到睡觉前的那几个小时,人们一下子就跌进了没有光线的真空里,点灯时间长了还怕浪费煤油。
孩子们就更无聊了,夏天最好的游戏是跳进渠里去耍水,冬天就只能弹泥蛋蛋。泥蛋蛋是用泥捏成小圆球来弹着玩的,因为没钱买玻璃球儿。
有天,我们姐弟三个从凉房里翻出一个玻璃灯笼,这个灯笼是搬家时从天津带来的。我们把它擦洗干净,点上蜡烛提出去玩。没想到这物事却成了震动全村的文化景观,每到晚上,所有的孩子都跟着这个灯笼齐声喊:打灯笼,烤火来,你不走来我走来!我们一大群孩子从前村头走到后村头,再从后村头走到前村头,场面轰轰烈烈,连大人们都揣着袖子站在路边,看得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