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15)
发布时间:2023-09-01 10:47:30 文:陈慧明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所以张老师闻听我要辍学的消息、急忙赶来问讯时,我告诉他:嘻嘻,我到红星二团去唱山西梆子呀!

  张老师一张白净的面孔当时就黑了,他转过头去问我爸爸,老陈你是怎么打算的?爸爸迟疑着说:我们家……张老师打断爸爸的话:你别说困难,只回答我想不想供孩子上学?你要是不想供,我现在就把她领走!爸爸当即就说:怎么不想?张老师扭头就走了。

  我当时并没有感动更没有感激,只是被张老师怒气冲冲的样子给吓坏了,钻在凉房里直等他走了才出来。后来我听同学说,张老师为了减免学费和伙食费让我读进初中,天天骑着破自行车跑县里,到校长家找人、到教育局长家找人,自留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都高,他也顾不得管。他的妻子拉扯着不大不小的几个孩子,面对着家里地里一大堆活儿分身无术,急得直哭。而我们家离张老师家虽然只有七八里路远,但那时交通不方便,消息也辐射不动,所以这些事情都是后来听说的。

  临河二中开学了,9月1日,我带着满肚子的山西梆子情结去报名。 当三年初中文化成为我的私有财产以后,山西梆子情结不解自开;当我明白了金字塔的建筑定律以后,我更加敬重我的恩师张志英了。但是后来生活扼断了我学习命运的咽喉,张志英老师也早已调到了与二中一墙之隔的县完小教书。

  那是一个周六,我步行回家去背干粮。中途绕过油坊圪旦的时候,看见前边走着一个好像很熟悉的背影。我说“好像”,是因为有一个很大的箩筐遮掩了他的脊背,所以我便很难辨认。当我越过箩筐时才冲口喊出:张老师!他回头看着我,拿粪叉子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此时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面对面站着,愣了很长时间。

  ……走吧陈平,我得去拾粪。在张老师说了这句话之后,整个世界都暗哑了。

  后来我想,我终究是少不更事,否则我怎么就不能问问张老师的近况?怎么就没有对张老师说点宽心的话?而且,怎么就不能表达一下我这辈子都难以回报的感激之情?他见我只是发呆,该有多寒心?

  “怎么会寒心?我当时感到很温暖,因为我从你眼里看到了同情和敬重,这已经很难得了。我还以为你会翻个白眼就走呢,毕竟是十几岁的孩子啊!”后来,我们师生再次见面时,张老师如是说。

  张老师说的是实情。

  而张老师为了不让我辍学而与父亲严词争辩时,为了我而耽误了家事农事四处奔波时,他有没有想到,我将来会以种地、卖菜、卖凉粉、开话吧这样的“出息”来回报他?

  这是个问题,但我一直没有向张老师提出过。


  (二)以后的话题都限定在以前


  我在农村种地那二十年间,一直没有张老师的消息,后来搬到市区,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到他的住处去敲开他的门。曾经沧海。没有事先想象的场面,或者只是一种虽然没被心理抹掉,却已经被时间简化了的过程?我的感觉很隔岸。张老师似乎也有点疑惑:“陈平,我们的见面……就是这样的吗?”

  那会是哪样的呢?我一路走来的紧张和激动瞬间涣散了,于是历史的印记只能从眼前开始。从那时起,在我卖菜、卖烟酒、开电话亭的中间,张老师经常去聊天,但他只把那些“天”都聊定在我的学生时代,聊他曾经把我的课堂笔记留给后来的学生看;聊他特别欣赏我的作文、图画和音乐天赋。只是某天在谈话的间隙中突兀地插了一句:陈平你的买卖还能……维持生活吧?他是一副很小心的样子,好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做的最后一个买卖,是在体育场楼上开“话吧”,也就是公用电话间。此时张老师已经七十多岁了,一天他推门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拿着二胡:陈平,这会儿你的生意不忙,唱一段“让我们荡起双桨”吧。我的心“嘭”地跳了一下。

  六年级时,我在张老师的指导下曾经参加过一个乡间“文艺晚会”,是好几个生产队的乡亲们都来观看的票房规模,是用棉花球蘸了煤油燃出亮光的舞美设计。在这个晚会上,我跳了一支单人舞“让我们荡起双桨”,由我自己编舞,张老师拉二胡为我伴奏。而我的舞服,是张老师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跑了十几里路借来的一件黑色的、带金绦镶边的蒙古长裙。

  张老师一生阅学生无数,他只教过我一个春秋,却记得中间的许多事情。如果说我的写作、绘画和音乐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天赋,那么这点天赋在张老师鞭笞我的那一年里,如清水豆芽般地疯长了许多。

  有这一年的拔高作垫底,我走进初中以后,虽然经常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憋屈,更经常为“找婆家”的压力感到惶恐,而且终于在初二学期的那个暑假里相定了未来的“女婿”,但我这点天赋仍然见长。我自学了音乐简谱,跑到乐器室里东拉西弹;也经常利用自习课的时间偷偷摸摸地画这画那,其间作文水平也提高了许多。毕业前夕,内蒙古艺术学院面向全自治区招生,录取总人数为二十五名。据说只要进了这个学院,学生每月可得八元钱的生活补贴,而且艺术前程也十分耀眼。那时我们村的劳动力仍然在倒分红中出勤,人们见到一元票子也会豁然眼开。所以八元钱这个数目,感觉上不算天文也够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