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单位院子里有一丛修竹,根根挺拔修长,枝青叶翠。风来了随风摆,雨来了任雨打,鸟雀在枝上欢唱,幼童在林下奔跑。因了这竹林,一年四季便有了不一样的风景。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修竹,转头便可看到一片浮动在阳光下翠色的云。春夏时节,那叶子绿得透彻,绿得纯粹,仿佛一巴掌拍下去,就能在洁白的宣纸上洇出一团绿。枝儿是黄青色,颜色稍浅,一节比一节细,一节比一节高,大有个个要在兄弟姐妹中争抢着出人头地之势,直戳戳地戳向天空。到了顶端,无数的枝叶你搀着我,我挨着你,手拉手,肩并肩,亲姊热妹,拥拥挤挤,压在竹节之上,这才遏制住了它们向上发展的势头。处暑一过,秋一天一天往深里走,竹子也进入“竹”生之秋,叶子苍翠,枝干发褐,及至一场场秋雨,凤尾森森,龙吟阵阵,配上院子里高大的玉兰,花开花落无间断的月季,少了萧瑟之感,多了秋之丰满沉稳的气韵。到了冬天 ,一个下雪的早晨,偶一抬头,却看到窗外的竹子压了一头雪,白生生的,很有质感,心中无端生出诗意,冒出一句:风雪雨露霜华,一不小心,我们便共白了头。发到微信朋友圈中,惹来一群好友调侃。
比起竹子,人们更喜欢竹笋。这种因鲜嫩而著称的“仙物儿”,是大江南北食客饕餮大餐中必不可少的美食。每到春天,到处尽是挖笋客。听说有个“竹子定律”,说竹根在地下生长3厘米,需要6年时间,而一旦出了地面,则每天往上蹿二三十厘米。每每看到抖音上的网红们抡起?头对准那柔嫩无辜的竹笋,听到?头掰断笋根“喀嚓”的声音,心便跟着一痛。
然而竹子的繁殖力却很强。婆婆说,老家门上曾有一片竹林,年年向外扩张,原来在山坡上地塄边,渐渐地与人争地,欺负得庄稼也长不起来了。这让惜地如金的婆婆深恶痛绝,每日日出前、黄昏时,她就把?头对准那竹林,从边缘挖起。可没想到,第二年春上,又有竹笋在地当中露出头。就这样,人竹相斗了好几年,才把那片竹林赶回山坡上。
二
蝉是商洛常见的一种小昆虫。每年盛夏到来的消息,都是蝉捎来的。阳光愈烈,蝉鸣愈响,铺天盖地,四面环绕,听多了,竟也听出了些韵律。
最喜在老家,村子被绿树环绕,无形中,人也被难以发现的蝉所环绕。夏日早上,5点刚过,一声蝉鸣骤然响起,“吱——吱——”尾音拉得特别长。清梦被扰,人也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躺在床上仔细欣赏。
这时,勤快的妇人们便起来了,趁着凉风,侍弄花草,洒扫庭院。麻利的,已经两脚生风,出门到街上置办当天生活所需。巷道里,大路上,就有了相互的问候声,“三嫂勤快得很,扫院子哩!”“刚起,犄角旮旯刷刷。”“夜黑来热噢!”“热死了,你看蝉叫得恁响,今儿又是一个焦天。”
乡村俚语,入耳亲切,心便融在浓浓的乡音中。起床,趿着拖鞋,散着头发,院子里随意走几圈,村头的路上晃晃。遇到树木,便瞋目探头,找寻那叫得肆意的蝉。也许是它们故意躲起来了,也许是在树叶最浓密的高处,你只觉得身前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圆鼓鼓地瞪着你,却难觅踪迹。
最让人佩服的是卧虎岭上的蝉。在这座海拔1300米的山顶,有冰川时期的遗迹——石林。石头大都为白色,带着岁月的锈蚀,体形有大有小,大者如一两间房子,小者只手掌大小,与整个山体融为一体。山上石多土少,植物难以生长,除了稀稀拉拉低矮不知名的野草,只有几行塔松。可就在这伸手欲触到白云的山顶,却能听到交响乐般的蝉鸣,时而尖锐高亢,激情澎湃,时而温柔缠绵,长于抒情。“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大中午立于山顶,艳阳高照,耳畔蝉鸣不息,更显山顶的空旷幽静。因了蝉鸣的陪伴,萎靡不振中,也有了前行的动力。
一只成年的蝉从暗无天日的地下爬出来后,最多能活两到三个月,大多数的蝉只能成活15天左右。就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它们唱白驹,吟明月,醉于风,息于雨,奏出了人间慷慨激昂、肆意洒脱的生命之曲。而这之前,则要经历几年甚至长达十多年黑暗中的蛰伏。更何况,是在这样干旱缺水、满是石头的山上,它们能破土而出,振翅高歌,这是对生命的无尽热望。
蛰伏,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精神。
三
到达巴彦淖尔的那天中午,热浪缠身,太阳将路边的杨树叶子烤得渗出了油,柳树也是一副垂头丧气、伤心欲绝的样子。站在酒店8楼的空调房里,我推开窗户,只见湛蓝的天空紧绷着脸,仔细聆听,天空下没有一丝蝉鸣。
第二天早上,在干旱的沙漠里,认识了一种奇特的植物。在黄凄凄的沙漠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丛便是一株、一株便是一丛的植物,灰白色虬枝似的树干,细细的枝,细针样的叶儿,有的还开着细碎紫红的花,俏皮艳丽,颇为灵动。友人说这叫梭梭,是沙漠中的一种灌木,哪里能生长这种灌木,说明哪片沙漠的生态环境已得到改善,适合农作物生长。所以说,梭梭是沙漠中的“报喜鸟”。
“别看它只有一米多高,扎在地下的根须有20多米长,根系可以蔓延到方圆几十平方米。”友人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这是经过多年培育和保护,才长成这个样子的!”
随后的参观中,我才知道,沙漠上的梭梭已不满足于防风固沙改善环境,和一种叫肉苁蓉的植物,光明正大地谈起了恋爱。当地人将肉苁蓉的种子种到梭梭根部,梭梭就接收到爱的信号,它伸出纤细的毛根,刺入肉苁蓉的种子,源源不断地输送水分,沙漠上就长出了圆椎形的着紫衣或黄衣的被称为“沙漠人参”的肉苁蓉。这是一种牺牲自我的奉献,是一场只求付出不计回报的爱情。
这普普通通的植物,让人肃然起敬。
友人说:“在外地人的想象中,草原上应该是绿草丰茂、骏马奔驰的景象。事实上,我们这里的草原是黄绿黄绿的,但只要下一场雨,第二天肯定是绿油油一片。”众人默然,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向梭梭和坚强的小草致敬。
世间平凡无奇却让我们不能也不敢忽视的事物何其之多,譬如竹子、蝉,譬如沙漠中的梭梭、草原上一夜返青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