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13)
发布时间:2023-08-30 10:27:17 文:陈慧明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而今老年社会真的到了,但那些问题却以一个物体的侧面首先落到了陈凡头上。他找工作找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合适的。做服务员吧,人家嫌他年龄大影响店容,不用;到建筑工地上去做小工吧,他又感到自己体力不支,搬砖铲泥忙一天,到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酸疼,早晨还爬不起来,只好辞掉了。

  最后,陈凡夫妇双双跑到信息服务部,这次倒很快就都找到工作了,内容是伺候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病人。

  记得母亲活着的时候曾说过:佛教说天地十八层,其实不是真的能看见十八层,那只是形容人与人之间的命运不同。

  妈说的是把科学与迷信混在一起的哲理。看似平行的两个人却分明各处各层。眼前就是啊,我跟陈凡同胞姐弟,但我们俩面对面的就已经被隔层了。

  而后我的大弟过的是什么日子?陈凡住到了市东,赵叶住到了市西,各自服侍着一位八九十岁的半瘫老人。工资报酬是事先说定的,一个月三千;工种工时也是说好的,全方位、昼夜服侍。一个月回家两次,有事可以临时请假。

  也就是说,陈凡和赵叶夫妻俩一个月只有两次碰头机会。


  (二) 陈民心里那颗冒险的种子


  我的两个弟弟之所以都具有吃苦耐劳、敦厚善良的品质——陈凡春风秋雨做了八年的钉鞋买卖,由于是固定一个马扎、固定一个位置、固定一个姿势,西风便吹得他落下了右腿骨疼的毛病。而今一到春草发绿的季节他就腿痛,这个痛是痛入骨髓的,拔火罐、贴膏药都不管用;二弟陈民刚从乡下搬进城里时,先是在街头卖早点,起五更睡半夜累得连腿都拖不动,也不喊苦。我的弟弟们都认为,辛苦无所谓,只要能在人前争点气,怎么都行。这一点点品质,也许就是从做乞丐的那一段经历中,汲沧桑营养之所得。

  陈民和我一样,相貌十分一般,但他却有一颗冒险与冷静并存的大脑。他是我们姐弟三个中最精明强干的,也是最工于谋略的。我曾经问过他:那时你才六岁,跟着妈妈一天往返四五十里地去讨饭,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来的?陈民拒绝叙述过程,只讲结果,说回家之后,他对着一堆馒头洋洋得意。

  民民从小就有着自认为很实际的妄想。比如他突然就从兜儿里掏出一个东西说:姐,这是我到马棚里去揪了二十根马尾编好的网套。今天晚上我就去套一大堆麻雀,回来我们三个烤着吃!

  看他说得那么肯定,我和陈凡都信了,于是巴巴地坐在家里等吃烤麻雀。谁知他直到半夜都没有套回一只。却说:今天不知道它们飞哪儿去了,嗨!都没回窝。

  民民九岁的时候就会用柳棍制秤,而且找到一小块铁板做秤砣、在定盘星上取得平衡。后来他又学着修理门锁配钥匙,有时还敢兜揽邻居的活儿回来鼓捣,用榔头斧子叮当个没完。

  陈民和陈凡一样,也帮我做过许多农活儿。普林不在家的时候,他扔下自己的庄禾,套了犁耙来给我种啊耕啊,没日没夜地忙活好几天,才回去赶自己的工。

  最令我酸楚的是,三十年前因为一次无所谓的口角,我被普林一顿恶打晕死过去,次日一早我就抱着三儿子永舢跑回天津去了。在我失踪的那一个月里,陈民几次跑来,他坐在门槛上一边给我的两个儿子掐虱子一边掉泪。这是一位村邻大嫂后来告诉我的,大嫂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她也掉泪。

  不安分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改革开放以后,陈民心里的那颗冒险的种子迅速扎根发芽。他曾联手村里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去甘肃省某县贩运水泥,当时正赶上那个厂的水泥积压,而我们当地正值缺货。所以陈民他们得到了厂家的许诺:付百分之五十的款就拉百分之百的货。

  陈民决定托关系借高利贷,只要拉回两次水泥卖掉,就够还贷的了,以后就都是自己的本金了,当时二弟陈民在街坊四邻的眼里光芒四射。但是那次生意失败了。甲方和中间人联手把乙方陈民给坑了,坑得他欠下了一屁股的高利贷,贷款的大坑越来越深。

  角色转换就像风向转变,陈民没给自己留出一点点悔恨和休憩的时间,马上就收拾了一套卖早点的锅笼盘碗,从乡下搬到市区来了。

  每天凌晨四点, 陈民就黑咕隆咚地跟妻子到大街上去卖油条、卖馄饨。挣一个是一个,欠债且不说,三个不大不小的孩子都要吃要穿要学费。

  开面馆、卖面筋、烤羊肉串,陈民起早贪黑干了好些年,总算还清了债务,而且在郊区买了地盖了房,有了居家的一应物事。但五十二岁的陈民仍然不能安静,他的冒险思想继续作怪。

  2008年冬天他在郊区买了一亩地,盖了两排棚舍用来养育肥羊:从山里买回一百五十只瘦羊或羔羊,经过科学饲养,育肥后拉到屠宰场去卖。到了2009年秋天,他已经卖掉了四批,净赚利润五万多。他说一年出栏四次就可以了。

  陈民在乡农中读初二那年,既当学生又当老师,因为他兼着初一年级两个班的美术课呢。当时实在是找不到美术老师,校长偶尔见过他的一张图画,认为颜色涂得还行,就是他了。每周两节美术课,虽然教室里乱得像捅掉了马蜂窝,但陈民仍然会镇静地讲解,讲解到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