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12)
发布时间:2023-08-29 10:26:44 文:陈慧明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当时陈凡所在的学校虽然也例行了毕业升学考试,虽然他的考试分数也在优秀之列,但这个分数却不能作数。因为班主任老师是按照家庭出身来决定推荐学生升学的。再说陈凡还不是共青团员。

  后来他们全班同学多数读进了高中,少数人复班再考。只有两个学生回乡种地,陈凡就是其中之一。

  他知道即使自己考上了高中,家里也没钱给他交学费,末了还是一样的回家种地。

  进高中困难,进工地容易。十五岁的陈凡担起了偌大的一副箩筐,挖排干去了。

  巴彦淖尔市政府门户网站于2012年5月7日,在一篇文章中,称当年的大挖排干“在巴彦淖尔发展史上刻写下了物质文明建设与精神文明建设的史诗性篇章” 。那么,这个篇章里应该也有十五岁的陈凡刻下的一笔。

  陈凡天生敦厚吃苦,出什么力都不遗余力。我忘不了普林走外工不在家的那些年,陈凡来帮我做过很多农活儿,包括从三里地以外给我背回水湿的柳条、去背刚削了头的葵花秆子。那些付出都是超负荷的,把捆子杀紧之后,人坐在地埂上必须要一次性努力站起来,以免削减体力,而一旦站起来了,就要一次性坚持走三里路到家,因为中途休息就有可能起不来了!

  陈凡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做饭时能烧一把好柴,而他这竭力的一背,晾干后大约烧一个礼拜的吧。现在回头看看,我竟舍得让我弟弟为我受这样的苦,真是不恕之罪。

  陈凡的性格里没有冒险因素,所以他一生都不做冒险的事情,包括投资去做生意。大约有八年的时间吧,他南征北战于本市的几个小街路口,摆着一个钉鞋摊儿,把顾客的一只鞋子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找毛病。待完全钉补整齐之后,看着人家穿上了、说满意了,这才能得到一块两块或者三毛五毛。陈凡钉鞋讨生计的事,给我的心头烙下了深刻的一个印。直到现在,我去任何鞋摊儿钉鞋,都不跟师傅讲价钱,他说多少就多少。

  我认为人家把我的鞋子抱在离他的嘴唇那么近的地方,就已经是巨大的付出了,在这个付出里,不能说没有尊严的成分。

  难怪很多人都不相信“好人好报”这句佛心禅语呢,陈凡一生谨小慎微、与人为善,但家里却养着一个呆傻痴愣的儿子,所以他别想躲过生活中凄风苦雨的无情摔打。陈凡的儿子小元,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

  就像聪明人各有各的聪明一样,小元呆傻也有他自己的傻法。他只读过一年半书,竟能认出大街上绝大部分单位、商号的名称还有广告词。

  赵叶读过十二年书,她曾预言:我儿子的大脑茅塞着呢,说不定哪天就顿开了。她的说法不无根据,因为她还生了个聪颖美丽的女儿。女儿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她和小元本是同根生。

  日子要是能这么简单地过下去,也行。但是后来小元开始砸家什打人了,隔三差五把全部的窗玻璃都洗刷一空;把院子里的水桶自行车什么的都用石头噼里啪啦地砸扁;更严重的一次,他抡起棍子跑进厨房,把他妈打得趴在地上昏死过去了。那次赵叶住了一个礼拜的医院。自那以后,陈凡只好让小元一个人住到南屋里去了。

  恶性事件一经开始,就愈演愈烈,某日陈凡收了钉鞋摊子回到家,一进门,他儿子就挥着板斧迎面劈来,如果不是陈凡在失措中松了手,斧子一下砍到了厚厚的棉门帘上,那天就遭下人命了。赵叶哭道:我死了倒也算了,陈凡要是被他砍没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她哭了半天,拉着陈凡跑进教堂信“主”去了。

  然而“主”是怎么想的呢,不久小元又患了癫痫——据说这是智力障碍患者最易得的病。这样,他给这个家里带来的就不仅仅是生活的错乱,更是经济的混乱了。女儿上美术学院已经花光了折子上所有的存款,而且还负有外债,哪里还能承担起小元的医药费?但是陈凡仍在按部就班地给儿子看病吃药,丝毫不敢轻慢。他是这么理解的:儿子女儿都是自己的孩子,做父母的不能太不公平,有女儿上大学的钱,就该有儿子看病的钱!

  冬日的一天,陈凡还没进门就先闻到了一股子血肉焦糊味,而随之看到的情况差点令他晕倒:儿子的癫痫病犯了,一条腿抽搐着靠到了火炉上,已经把肉烤焦了,他都没有能力移开!

  陈凡在电话里哭泣:姐,当时我一看……真不如烤我的肉啊……姐你说,我怎么才能替下他!

  从三年前开始,五十五岁的陈凡由于腿疼,不能再钉鞋了,改在一家企业做保安,他利用八小时以外的时间给自家的小文具店进货。赵叶则捧着一本书安静地守候在柜台前,凭着附近学校的学生买学习用品为生计。他们的女儿已经远嫁到我的故乡天津去了,呆傻的儿子也被送进了福利院,日子好起来了。

  而今,陈凡如果在路上遇到呆傻的人,总要就近买点水果饮料什么的,追过去塞在他手里,看着他吃完喝完才走。他对我说: 我只心疼这样的人,其他的残疾人我不管,这算不算自私?

  陈凡五十八岁了,去年春天他辞去了保安工作,是因为收入太低、物价太高,他无力平衡生计,更别说还得养活那个残疾的、经常吃药的儿子了。紧接着赵叶经营的文具店也被那家单位收回去了。那,陈凡这一家人怎么生活呢?

  80年代初期,当代中国就成立了老龄问题委员会、地方老龄问题委员会、中国老年学会和地方老年学会,那说明这个问题已经研究出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