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⑩
发布时间:2023-08-25 10:10:09 文:陈慧明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此时我看见妈妈在自留地里锄麦子,只这一看,竟意外地看到了一幅画。妈妈就站在这幅画的最前边。在她的背后,天空作为整幅的大背景,下边那一片一片的云是水红水红的,一垄一垄的麦是水绿水绿的。

  我莫名地高兴起来,嘻嘻哈哈地跑过去搂住了妈妈的脖子。

  妈妈抬起头来,全没有以往看见我时的那种欣慰的笑容,反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平平,你以后要是会写书……

  我的快乐消失了,但我无法搭她这个话茬,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写书。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这几天母亲一直在乞讨!我更不知道前天发生的一件事:天津监狱来了几名狱警,说我父亲越狱逃跑了,问我母亲有没有把他窝藏起来。

  狱警的问话使母亲很反感:你们……我和他都离婚十几年了,嫁给现在这个丈夫也生过两个儿子了,人家有可能让我窝藏前夫吗?你们怎么就不好好想想呢?

  几名狱警当然会好好想想。但他们奉命为此事从天津到包头又到河套,专程奔波了两千里地,怎能听上母亲一句话就放弃呢?于是他们住在了村西头的老郑家,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母亲,看她是否往菜窖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送吃送喝。

  母亲说,这几天日子过得很紧张,因为那几个狱警还在老郑家住着,全村人都在议论这件事,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母亲,而且用更为怪异的眼光看着爸爸,搞得全家人都不敢出门了。母亲叹息,唉,真不知道他们哪天才走。这真是凭空飞来的横祸。听着妈妈的唠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细高的身影,还有那件灰色的长衫……

  “平平你说……他是怎么从监狱里跑出来的呢?”母亲扛起锄头往家走着,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默默地跟在母亲后边。

  灰色的长衫和黑色的衣裤很快消失了,因为我推开家门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柳条笸箩里的白面馒头!我高兴地喊:“啊呀,哪儿来这么多馒头呀?”

  六岁的民民得意地说:姐,这都是我们俩跟妈讨来的!

  “讨……”我冷不防听到这个字,先是一愣,之后我的心像被针锥子扎了一下那么难受,我对着馒头大哭:我不带干粮了,我不上学了!

  “平平别哭了。你们都听我说啊,这地方的人看起来很粗野,其实心肠特别好。不管走到谁家,我都能要到一碗半碗的米面,人家还不说伤面子的话!”妈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挨个扫过我们五个人的脸,她是不想让我们可怜她。

  凡凡在读一年级,他说:姐,前天我们都快走到狼山(县)了,妈一下掉进水渠里,把半袋子白面全都泡湿了。妈坐在渠底上就是不站起来,说,只要躺下就能死掉,就不用再要饭了。我回来告诉爸爸,爸爸生气了,他说以后一次也不能让妈自己走了,让我和民民俩人轮流跟着。

  我明白爸爸那不是生气,是担心妈、是心疼妈。屋子里的空气更加沉闷了。妈便训斥凡凡:还不去写作业?写字那么慢,煤油一斤三毛六呢,都让你给浪费了!

  全家人都在为口中之食而奔命,包括九岁的我和六岁的弟弟。他俩轮流跟着妈妈跑,而且天天都要改变路线,从村里到乡里,从乡里到县里,一个一个村子去乞讨。最长的时候一天要往返四十多里路。妈妈说一定要记住路线,去过一次的人家,就不能再登门了,否则会讨人嫌。

  只有我,我天天坐在学校里风调雨顺、旱涝保收地享受着妈妈和弟弟讨来的、赵钱孙李的馒头。

  到冬天了。我记得那是个周二的上午,我正在上数学课,教室门忽然开了,随着爸爸的脸从门缝中出现,“砰”的一声,他手里的醋瓶子在砖墙角上撞碎了,顿时有一股浓浓的酸味在教室里飘荡。老师和同学们都愣了,我慌忙说:“老师我请假……”就低着头跑出去了。

  我和爸爸来到县供销社门外。爸爸说:平平啊,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了,礼拜天回去商量一下……让人家接济咱些粮食,要不你妈明年开春还得要饭……她太可怜了。

  爸爸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充满了无奈和愧疚,这使我的心热乎乎的。其实我和爸爸的关系早已融洽了,我与蔺小珠的那次交谈之后就渐渐融洽了。现在,我每个礼拜都回家,爸爸也不找我的茬儿了。是他不找了,不是我没茬儿了。

  坐在供销社门外的台阶上,我因为刚刚从教室里仓皇地跑出来,思想不大集中,并没有连贯地听明白爸爸说的话。但后来终于从“对象”和“粮食”这两个名词的连接中听出了含义,我张嘴就哭。

  我只管张大嘴号哭,直哭得好多过路人都围拢了来,看这里发生了什么情况。爸爸发现围观的人都以质疑的目光盯着他,就慌了,他一把将我拉起来说:平平别哭了,这事我们再不提了好吗?你赶紧去上课吧,我也该回家了。

  憋了好几天的委屈周六回家,是在半夜里的一场大雪之后,班主任高老师不给我请假,我便又哭。高老师说:离家十几里路呢,把你冻病了怎么办?下个星期再回吧。我哭出声来说:我从来也不病,想我妈想得不行!老师你就让我回吧。高老师心一软就批准我回家了,于是我抹掉了泪,裹上了红围巾就往回跑。

  从学校到家这十五里路,都是走荒地或耕地,如果绕大路走,那就有二十多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