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⑨
发布时间:2023-08-24 10:21:29 文:陈慧明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同时说两种方言,不比较也做不到,于是我发现了一些规律性的“秘笈”。后来我很想浅探一下这个深度的,但也许因为早听到有专家在研究吧,更可能是因为我付不起那份艰辛,所以直到现在什么都没做。

  我更记得,当时河套地区的虱子很多,无论你是干净的人还是邋遢的人,身上都不缺这个东西,所以掐虱子是每天的必修课。捉头上的虱子必须有耐心,要用指甲把头发一缕一缕地劈开寻找,因为它们不一定都趴在头皮上,有时候也裹在头发里。

  当地有句俗话说:走胡地、随胡礼,我们全家人也都马上就拥有了这个尤物。

  我结婚十年后就有了三个儿子。养活儿子的必尽义务之一就是掐死虱子。我天天晚上都坐在煤油灯下,挨个儿给他们把里里外外衣服上的虱子虮子都掐死才放心去睡。夏天衣服穿得少,比较省事,到冬天就是大工程了。因为棉衣的里子都是用补丁连补丁的旧衣服凑合上去的,而虱子基本上都藏在衣缝里,衣缝掰扯的次数多了,就会破,破了就得再打补丁,补丁越多衣缝越多,虱子的藏身之地也更多。每天晚上埋头苦干捉虱子,一捉就两三个钟头,待到睡觉时脖子疼得都直不起来了。

  人类所有的发明都是伟大的,包括用碗沿儿碾虱子。这要先把衣服平铺在炕边或者饭桌上,然后用碗沿儿顺着衣缝儿噼里啪啦地碾,这种半机械化的操作又有效又省时。但即使如此残酷地杀戮,虱子仍然有增无减,真不知放任了以后,它们会不会把人给活吃了。

  虱子也有劫数,之后,这些赶不尽杀不绝的生灵竟在一两年之内就全部不见了,而今农村连一个都没有,绝种了!

  待这个物种在河套平原上灭绝之后,我才了解到:虱子的繁殖周期是六到七天,一个体虱一生可产二百七十到三百粒卵,一个头虱一生可产八十到一百一十粒卵。怪不得越杀越多!

  话题从虱子那里扯回。当时父母因不擅农活儿受的那些窝囊气,我曾在短篇小说《白唇》里支离着写了一些破碎的情节。我清晰地记得母亲因为锄掉了谷苗而留下青草,被村干部杜蛇瞪着眼睛大声责骂,他骂出口的话是无法写在这里的。当时我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善良美丽的妈妈忍气吞声的样子,我的心一撕、一撕地痛。

  我突然一把推开了妈妈,哭着跑到杜蛇面前和他理论:骂我妈妈的祖宗,你是个文盲!

  妈妈苍白了脸色把我拉过一边:小姑奶奶,我们现在是活在人家手里的。你这样闹,以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三)日子真的不好过了

  妈妈的担心并非多余。次年春上家里没吃的了,她去找队里借粮食,杜蛇曰:哈哈没有。

  杜蛇对我也记恨在心。那年暑假结束时,我去找他写个评语,说明我在生产队里的表现。当他把一个粘死的信封递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嘴角撇出了一抹奇怪的微笑。于是回家后我对妈妈说,这封信得撕开看看。但我和妈妈都不敢下手,于是我们去找会计刘叔。

  刘叔说不可能吧?杜蛇跟一个学生娃娃置的个甚气?再说平平在暑假也参加夏收了呀。但我仍然坚持说里边一定写着坏话,如果让老师看到我就完了。妈妈也央求刘叔撕开看看吧,没事再粘上得了。

  “杜蛇真是个害疥隔泡!咋能把娃娃说成是好吃懒做对抗领导……”刘叔一看就火了,他两把撕碎了信纸,重新写了一份,而后盖上了公章。

  到了春困时月,妈妈还是要对着掏空的米缸发呆。于是她自己做主,把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枚金戒指、一颗深绿色翡翠珠,还有我一出生就在胸前佩着的那块刻有“长命百岁”的白玉(真不知道留在现在价值多少),以及爸爸从厂子里分到的一大摞双层铁皮的搪瓷盆,都拿去卖了,所得人民币统统换成米面,才把春荒安全度过。

  但是年年都有一个青黄不接的“干春气”,当米面瓮再次告罄时,没有家产作变数了。而那时人们的腹容量都大得惊人,用当地人的话讲,那是一吃一道“豁廊”(巷子)的。而夏苗还在地里长着呢,一顿不吃也不行啊。

  妈妈说:我去要饭吧。我们都当妈妈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她把头发拢到脑后,用大黑卡子一别,真提着面口袋走了。

  爸爸有一门理发的手艺,原来在厂子里也经常给人义务理发。而当时村里的人们都是用剃刀剃头、不时兴推头的,老少爷们把下半个脑袋剃光光,上半个脑袋的头发便很突然地垂下来了,看上去就像流苏。

  艺不压身。爸爸劳动收工后,举着推子挨门挨户地推开门:麻烦问下,你们家有谁推头吗?推一个头,也会得到半碗白面。

  妈妈讨饭的事,我是周六回家后才知道的。每个周六我都要步行十五里路回家,这还是抄荒路呢。回家的目的,不只是想念家人,更重要的是背回一个星期的干粮。白面烙饼是“望明之客”,我的干粮基本都是米饭锅巴或妈妈自制的炒米。妈妈还自制了炒面,供我到学校去泡炒米吃。

  时光是无情的,日子再难过也拦不住它的脚步。转眼来到内蒙古已整整两年了,我升入了初中二年级。我说过我的三年初中文化是张志英老师给我的,这事要放到后边去说,总之我现在住校读书。

  那是1964年的某个春日,我从学校步行回家。走到村口时,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山去,只留着一个殷红的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