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倒霉”和“倒楣”可以轮番使用
当初我们全家离开天津的原因,是包头市要建立一个搪瓷厂,向华北工业局要人,华北局就责成天津搪瓷厂派八名老师傅去包头支援建设,我爸爸是其中之一。而两年后我们又搬家到河套地区,是因为赶上国家有“支边”的号召,工人们呼啦啦地往能吃饱的地方跑,工厂便呼啦啦地逐个倒闭。一个包头市仅我们听说,就有好几个厂子因为这种情况下马了。
列车向西一路呼啸。在同一节车厢里,我们就遇到了七八个同去支边的人,有被服厂的,也有制鞋厂的,大家都相信河套平原的猪肉白面随便吃。
我却坐在车窗前沉默,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因失去友情而沉默了。我的脑海里闪过了跟蔺小珠拉手道别的场面,她的泪花本来是噙在眼里的,却忽然就连成一片飘到了脸上。但我此时却没想到,我和可爱又可怜的蔺小珠,从此就天各一方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直如流水,从童年时代就会轻易发生断流。
我们全家在临河站下了火车,坐上胶轮马车在风卷尘飞的土路上,一直向北。白马红缨。
爸爸是带着“吃白面”的热情跑来的,所以他的眼里充满了希望,外祖父和妈妈却是一副前程未卜的样子,神情都很迷茫。我们姐弟三个呢,我们只为这眼前大片的蓝天,大朵的白云、大块的黄褐色土壤形成的无限空间而快乐地喊叫。深红浅绿的河套平原比起拥挤喧闹的大城市,当然是难以想象的博大而又浩远了!
但我们的装扮却不太被乡下人认可,风尘仆仆地走过了几个公社,也没有一个生产队的队长肯点头接纳。最后来到离阴山不远的一个名为河曲圪旦的地方,这个生产队年年倒分红,“倒分红”就是社员挣的工分越多,欠队里的就越多。河曲圪旦的队长说:留下吧,反正多一个少一个没甚区别。我们才有了落脚之处。
收留是慷慨的,受歧视也是必然的。我的父母当时并没想到,他们的“支边”不仅支出了他们的一辈子,也支出了我们的一辈子,甚至像愚公那样支出到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名义上是“支边”,但真正的庄禾人一看我们皮鞋凉帽绿衣蓝衫、那么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就来气。是啊,谁愿意养活吃闲饭的主儿啊。
我们的热情熄灭了。妈妈便责备爸爸:看我们多被人家看不起,谁理会你这个“支边”的呀?住着又矮又破的土房子,一下大雨还不被淋塌了压死人?得,孩子们也别嫌汽油味了,这里除了牛车马车,连汽车轱辘也看不到了。
爸爸的蓝制服工衣、妈妈的卷发和皮鞋、两个弟弟的黄格子背带裤,这些就够刺眼的了,我竟还穿着一件白底小紫花儿的齐膝短裙。当时这里的女人们连脚趾都不敢露出来,别说大腿了。于是就有小孩子用细柳棍挑起我的裙边,好奇地探索:里边……噢还有裤衩哩?
我哭了:妈,我再也不穿裙子了,热死也不穿了!
穿什么戴什么乃身外之物,从土地里刨出粮食来填饱肚子才是命里的事。而爸爸和妈妈从未干过农活儿,所以经常受到冷遇。认真想想人家也不过分,一个天天吃粮食的人竟五谷不分,这算什么!
就在这些数不尽的烦恼之中,我却喜欢上了当地的方言。河套地区的方言特别有趣,即使目不识丁的白发老人,也会随口说出诸如“望梅止渴”这样的成语,虽然咬字不准确,听起来是“望明之客”,但绝无用意上的失误;他们还能原创出很多类似“展悠活水”这样的准成语,展悠活水是形容某人外形的,与玉树临风基本同义。更多的准成语如“瞅眉剜眼”(不拿好眼看人) 、“土眉混眼”(脏兮兮的样子)、“死眉惺眼”(蔫头耷脑的样子)、“佯眉瞪眼”(漫不经心的样子)。还有很多“拆了东墙补西墙——窟窿还在”“耗子挨着斑仓睡—— 一样样的灰脊背” 这样的歇后语。当地人形容颜色的用语更为有趣,喜欢这个颜色时,即说成是“白泠泠”“黄泠泠”,不喜欢了则说成是“白哇哇”“黄哇哇”,无须表情与口气,你就了解到他对这个色彩的感情色彩了。
男人普遍自称爷爷,开口骂儿子时先骂祖宗;女人喜欢自称娘娘(奶奶),骂人的语句更是万紫千红。
学校里的方言更是可爱得令人心软。在城市里居住时,我很少能接触到泥土,所以,下放到这里来,坐在潮湿的泥凳上,趴在冰冷的泥桌上读书写字,便觉得很新鲜很好玩儿。天天都处在泥土中,听着满口泥土味道的、刚刚还在泥土中锄耪的、袖口裤脚还挂着泥土的、仓促应战的老师讲课。老师讲课的时候会把黑板读成“褐板”,会把麦子读成“灭子”,还会把“壮士一去不复返”读成“撞死一去八复返”。
其实河套地区的方言还是比较有规律的。他们把所有的扬声都读成平声,比如“来、黄、瓶、梅”;他们把所有的平声都读成三声,如“锅、风、需、呼”,但是卷舌音如“吃、识、撤、直、日”一律做准去声处理,咬字很轻,点到为止,好像字在牙间,一露头便被风吹走了似的;而“纸”的发音则不卷舌,却读为“紫”;与“梅”同音的字发音兵分两路,如“眉”的发音是“迷”,而其他字如“煤、霉”的咬字则完全正确……河套地区的语言体系里不存在“前鼻音”,这个音一律归并到后鼻音里去了,如“门”“因”和“今”,通读为“蒙”“应”和“京”。当然,个别冷僻字的读音例外。
我有大约三年的时间在同时使用着两种语言对话——身边有家人也有村人时,我左顾而言天津话,右顾则语河套话。所以外祖父说,咱家的语言太乱了。